2017年4月1日 星期六

疲倦

昨日友人來電,話題無數,其中我提及近日考慮要停止使用臉書發文。她似乎微微驚詫,畢竟這似乎不太是我的作風。原因其實很簡單,很想暫離人群,找一個山洞躲起來。溝通使人疲憊,關係永遠處理不好。良善是不是也正是一種看起來最無害且無辜的惡呢?待人和善似乎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想來就好疲憊。

友人說,R不該以那些語言綁架/指責我。我知道啊,我都知道。很多人這樣告訴過我了。但是,這些會不會是我所使用的語言和陳述、所以他人產生相應的回覆呢?我有權力/能力正確無誤地轉述R的話語嗎(何況已經失去聯絡這麼久)?又或者,真如我所言,彼此關係已經提領光了、額度用鑋了,所以現在不過求一個自己的心安,而不如過去那樣真切地在乎R的感受、替她設想?另個朋友平靜地說:「我想妳還是不要聯絡她好了。」

所以這是告別一段友誼的開始。有些時刻,窮盡千山萬水也是沒有解答的。時好時壞,我們都是。於是看著天氣一點一點地暖好起來,身旁的人們有人困頓、有人受傷,但也有些人正迎向預備來臨的夏日,燦爛艷陽。

#安靜的正午時刻,一屋子的人貓皆安眠,獨享著一室寧靜,願歲月靜好。

2017年3月23日 星期四

書寫在所有「之後」

有時候,會忽然覺得世界很遙遠,全身乏力。像是一株植物孤苦無依地等待在被吸乾水分的乾裂土壤中央,左顧右盼卻故作鎮定,其實很焦慌。來不及澆水,一口氣澆太多卻會淹死。所以該如何是好呢?抖著手抓握著澆水器,卻不知是否該替自己澆水?或是發瘋癲的手,已經提不起澆水器?

空乏,虛渺,抓不住任何東西。然後任憑眼淚潰堤。把棉被想像成洞穴裡的幽暗,畏光的時候,把自己蜷縮進山洞裡,不見光日地等待。或是想像冰涼的地板是一片汪洋,平躺在上面,好像可以隨著起伏而涼冷的水漂泊,淚水垂直落下,經過太陽穴劃下海溝,於是洋流可以帶走眼淚的痕跡,稀釋鹽分的濃度。

如果依循現代社會的嚴謹規矩和標準流程,會有特定的語境使用,並且告訴我一個相應對的名詞,或是轉交給我一張預約好時間的單子。但那顯得牽強並且過於勉強。羞恥或是不必要的自尊,或是之後延引、接連發生的可能性使得我反而畏懼。不信任感的無限衍生和推想。於是轉身逃跑,跑著跑著,不知不覺來到一個大草原。草原使我暫時忘記背後洶湧著浪濤的大海,曬暖的草地,有著乾淨而溫柔的氣味,遠離了浪潮的濕冷。於是離開海洋,草地成為保護色。漸漸要忘記心裏那片悠遠無邊的憂傷大海。

學習面向陽光,拉開窗簾,掃去角落積累的塵埃。勉勉強強地替自己的背後綁上繩索,再以拙劣的手勢練習怎樣拉動木偶。木偶是自己,好像只有自己可以看進那雙眼睛裏面,藏著深邃大海的憂愁與哀傷。假裝久了,倔強而堅毅的個性會變成好像是真的,而且也真的夠強壯且自立。於是慢慢忘記自己也只不過是背脊上有細繩拉起的木偶。終究只是木偶。但又何妨呢?也許每個人都只是木偶。也許,哀傷有時,快樂有時。大海裡漂浮著來自草原的草屑,草地也會在夢境裡變成汪洋的大海。虛實之間,沒有分辨。


於是面向黑暗,卻反而可以更加貼近陽光。恆常黑暗的宇宙裡,靜靜棲息著等候。寧願相信這些都只是這個不正常世界裡的一種常態,或是偏斜的非常態也無妨。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瘀青,也都有過刀片割落的裂口。留下的傷疤標記醜陋,卻也重新標註生命。生命反覆摺疊,時光悠悠,忽焉在前,忽焉在後。我們都曾經停滯在無風帶,如今要航向遠方。

後記1:
於是我曾經走進那扇門,卻又打開門逃離了。十年前拒絕的門,十年之後,依舊義無反顧地逃開。那裏面,陽光燦好,窗明兀淨,桌子被擦拭得發亮,沙發一塵不染,地板泛著夏天的光,對面坐著一張微笑並且願意傾聽的和善的臉。面對滿室暖和草原的芬芳,我失去言語能力,只能盯著角落的柔軟抱枕發獃,並且臆測它究竟曾經承接了多少人的眼淚?

後記2:
唯有經過無風的大海,纔有辦法書寫或者敘事。但也許從來沒離開過大海,只不過,此刻見到海面熠熠生光的波影流瀉,而不是只有海底浮沉的幽微與暗影。

2017年2月20日 星期一

快樂


最真實的快樂,像一枝小小的綠芽,在土裡靜待微亮的陽光和少許的水份。枝枒一點一點抽高,把笑聲盡數搖曳在風裡。

從那最微小的快樂裏,同時刻被漫天的、霧氣一般的巨大快樂給包覆。那又像是手裏捏著一支小的燭火,被小巧卻熾熱的、正在炎炎燃燒的蠟心給震懾:那是多麼溫暖,並且滿溢的快樂。


又好比,手裡抓握著毛毯,把絨毛緊貼在臉頰,感受溫度一點一點地循路而來,終至被擁抱一般,包覆住全身。

2017年2月9日 星期四

【古蹟修復、物的年歲,以及其他】

古蹟修復師,是什麼樣的一份工作呢?修補、還原,抑或再現?悠然記起追著古蹟修復師故事跑的夏季,以及多年以前偶然遇見的南藝大學生。

日本的古老傳說裏,所有物件過了百歲便會有了「生命」。因此,舊物雖好,亦不宜保存過百餘年,時候到了得要丟棄。長出魂魄,有了靈性,便不能輕易割捨。那便又像是承諾性的相互關係了。

共有的古蹟不是物件,且存在於俗世往往數百年,像是俯瞰蒼生、看盡年歲遞嬗。因此覺得古蹟距離生活好遠,隔著一層名為歲月的霧。這次走了億載金城一逡,看見一群年紀與我相近的人們(猜測是從事古蹟修復相關領域的工作),就地立起高聳的鷹架,頭上頂著安全盔,仔細刷洗牆面、測量、評估勘察,最後取來一桶墨汁一般色深、且濃黑的漆,將整個身子伏在古老的紅磚牆門上,一筆一筆,替百年以前斑駁的字重新上色。年輕的身影,古老的城牆,彼此相依緊貼。年輕的手,以新的墨色還原古老字跡的樣貌;亙古的城牆與在世的人們,原先感覺因時空間隔而遙遠的距離,在這如輕輕一吻的筆觸起落之間,忽忽有了某種連結,並且依稀產生類似親近的感受。


2017年2月6日 星期一

【忽遠忽近,瞬間永恆:色.戒】

在最險惡爭戰的時代底下,爾虞我詐的算計裏,把戲演成了真的,讓王佳芝真正下不了舞臺的,都不是別人,是佳芝自己。

戲演到盡頭了,王佳芝低聲一句「快走」,鬆手放了甕中鱉。世事亂局下,愛情無法被測量真假,亦無所謂真假。如易先生自知肚明,像是麥太(佳芝)這樣跑單幫的,要的無不是錢,就是權勢。他身上的油盡讓她揩去,不會吝惜,只是淺淺薄薄嘆口長氣,一切彷彿都若依循遊戲規則般樣樣有個順序:曖昧,幽會,送禮。一切過程充其量不過是在縫隙裏「自我陶醉」一番,何必論感情?

然佳芝卻不照著劇本設好的戲碼演。亂世戰時,所謂愛情不是無價碼,而是如那只粉紅色的油礦鑽,既是「有價無市」,也是「有市無價」,人人渴盼,卻也不敢真伸手要。無從證明真假,於是要在寒的鎗下證明漸冷去的血曾經溫熱過。鎗決之後,易先生悠悠忽忽意會到「她還是真愛他的」,惟有此刻,覺得「得一知己,死而無憾」。而一切曝了光,對於佳芝,「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只有做了易先生永遠的鬼,王佳芝那義憤填膺、愛國劋奸的情操,纔終於了結。解了當年在香港繁瑣死結的局,而赴死一舉,亦作為對於那伙人,以及特別針對於鄺的,所謂無聲、但響亮如最後一記鎗鳴的報復。

賭一輪必然被胡了的牌局,唰唰洗牌聲浪間歇之際-冰冷的金屬鎗管瞄準-這一場打一開始便註定胡演瞎鬧的戲,才有了結局。愛情無所謂真假,逢場作戲,易和王在黃昏的珠寶店裏,「又密切又拘束」,挨著彼此的肩低身細看,「這一剎那彷彿只有他們倆在一起」,這瞬間多真。又比如佳芝看著那張「微笑有點悲哀」的側臉,忽忽覺得「這個人是真的愛我的」,於是情願「死作為是他的鬼」。永恆瞬間,情感如是真,卻如此短暫,又戲謔地如那只粉紅鑽石:「可惜不過是舞臺上的小道具,而且只用這麼一會功夫,使人感到惆悵」。

2017年2月3日 星期五

關於夢境的無窮盡解法

開春時節,花了時間整理過去一年的日記、夢境筆記,那是懷著怯然、同時卻也渴盼的心境,偷偷摸摸似地透過時間的蟲洞,窺視過去時空裡的自己。日記是過往幽魂的再次召喚,回魂的場景和人、事、物,一格一格地宛如動畫的過場,爿爿再現。空氣裡的氣味和音場的震動,有時候竟是那樣清晰而生動。夢境深切記得的很少,能夠牢握且記住當下觸感、氣味和情緒的,總是那幾個,甸放心底,反覆浮出意識層。即便沒有書寫,也無法輕易忘得掉的。其餘的,在記憶有限度的淘洗過程裡,幾乎要被全然地忘記。那種遺落的速度啊,是無法想像的,失速猶如指縫間的細砂,手一鬆,盡數流灑而去,一點砂粒都不剩。

但日後被輕易忘卻、卻在隨機挑選之下被書寫下來的夢境,反而顯得弔詭,正巧和(時間序上出現得較晚些的)深刻夢境是相互呼應的。這多麼奇怪。時間排序上發生得早的那些夢境,如無端夢境,乍想宛如只是移木接花的差池與錯接,但卻又不知怎地直覺式地決定以文字記下。記下後,輕易便忘記了。

文字本身是麵包屑,我終究可以循跡回返,沿線摸循著找到夢境的線頭。於是翻找了去年夏天來臨以前的夢境,數度被過往的夢境嚇住。有些是記憶的召喚,有些是那樣陌生,陌生到,竟全然無從回想起當時的情境和情緒,只能憑藉著有限的文字記載,試著想像那早已遠離夢境原貌的畫面。那是對於過去已經凝結、卻丟失的夢境的無端猜想和臆測了,但殘留的文字卻是那樣令人不禁歪頭感到困惑、並且反覆拆文解字,從(已經被遺忘的)書寫語氣和句構裡,重組夢的氣味和比例。

於是,依照記憶的自動取捨,夢境簡單來說分為兩種。一是過於深刻,二是閃瞬即逝。但若是按照其它項目去分門別類,卻又不能夠如此輕易被分類。像是各種交集與聯集的重新排列組合。深刻的夢境,如生命之繩的繩頭,引著思緒和想望乙乙穿梭於真實與夢境之間。恍惚之際,若是幸運,自星雲密布的夢境裡-記得的也好、忘卻的也罷-求籤似地抽取出稍可解惑之籤詩。相互成映,相引隨行。


夢境複雜如萬籤詩,卻又單純如一心一念。一個善好的意念,即便世事複雜如夢,亦終指向一片淨土,那兒有和善的人事、美的風景,以及所愛之人。

2017年1月11日 星期三

指名認姓

身為3C產品小笨瓜,駑鈍如我,甚至不知曉可以替磁碟或者硬碟重新命名。於是所有記憶和書寫的存檔,都化約成可以匿名性極高、且可以被完全替換取代的字母ABCDEFG。拍攝的影像和少許的錄音檔案皆然,生命的真實被壓縮成可以量化的容量和編碼,排列整齊,等待被點開或者被遺忘。


於是命名總是那樣重要。指名認性,再三確認自己的定位和存在。「世界如此嶄新,所有事務都尚未有一個名字,因此我們要用手一一指認。」我想到的不是創世紀的模樣,而是我恍恍惚惚從叢林那頭撲倒地行將至此,終於走到一個豐盈碩美的草原緩坡,撞見一塊牌子誠誠實實地寫著自己的姓名。直接而真誠。被指認,被標記,被記憶住,在偌大世界裏,那彈跳出的兩個字,提醒了生命軸線裏那最亙古而固執的存在。



註腳:錄音筆和其他紀錄儀器,替我們記憶住曾或忘卻的當下。

自在

關於相處,後來慢慢生長出一種自在。若換用妳的話來說,大約是不同層次的前台或者後台之間的位置交替著出現。於是比較自在地開關車門,或是那扇質樸而內斂的門。妳也比較放鬆地讓我做一點點的事情,比方說伸手取妳的揹包,那只是如此簡單的一個小動作,我們卻是用盡了很大的勇氣才得以如此。(然而妳總還是替我幾乎做了所有的事情,細心的心緒如一張網,溫柔地接住我。)

然而自在的裏邊也隱隱藏著絨毛般細而毛躁的不安,或是稱之為焦慮。我們也始終明白,最大的不安是那我們無力翻轉的結構體本身,使妳我禁聲無以言說。因為妳,我的焦慮感相對很低,因為妳很安定。我承認我會被不安給困住,但妳有種淡然處之的堅毅,領著我的手穿越層層枝葉,來到草原。(對,妳主動摸了我的手。很短的時間。又快速抽回,測試溫度的同時,也傳來妳的溫熱。)

賴香吟說,年青的歲月是丟失文字記載的「史前生活」,此刻要寫記憶領地裏的一片荒蕪。那麼此刻我所想要書寫的是什麼呢?碎碎散置在書頁裡的過往印象,或是浮光一樣順水流漫延而去的被遺忘的日常瑣碎?


想來,那些真正想寫的、有想望開口訴說的,卻總是最艱難的。再三斟酌,反覆挑揀用字,到最後反而以最尋常的語氣探問。探問是不需要真正解答的,而又像是妳的一言一行,超越不曾被話語或是文字給揭露的心意,穩重地降落在我的心田。

【梅】

今年的梅花來得倉促,謝的也快。花瓣邊緣微微捲曲了,綠芽從樹枝縫隙裏探頭,冬日都還沒來,彷彿要跳格子一樣,一個大跨步越過寒冷時節、迎向春暖花開。


「每個人都具有一種龐大的善意,一種深沈的無憂無慮的態度,一種天真的、感人的動物性的滿足。把所有這些情感結合起來的,還有一種可以稱為是最真實的、人類愛情的最感動人的表現。」-李維史陀《憂鬱的熱帶》

2017年1月10日 星期二

【默契】

所以妳說,我們之間存在「默契」。心領神會的相視而笑,無法被言說的弦外之音。我們仰賴著語言,也受語言所禁錮,有些話注定不能被明確指認出來。因此也盡可能地挪用語言,在虛與實之間,構築彼此的時空。

兩個倔強之人,莫名相似的思緒與心路,自構出許多相像之處。再碰上形式上與外顯上的因緣巧合,妳說,使妳微微地憂慮了,卻不願道明其因果。

多麼希望彼此都是那樣快樂,快樂時時刻刻。如妳說喜歡我的笑聲,如妳說光陰過得那樣的「慢」。如我們走經過的日日,一起散步過的林間以及小徑,一起聽過的歌,遇見的人。彷若居世而隱。


我總是說著快樂的延續以及往後,於是那便成為妳的憂慮與哀愁了。別哀愁,任何情境下的相遇必然存在憂慮的。妳說,明白我未語的字句;而這正如同我瞭解妳未能訴說的話語。漫長的對話,總會來到一個個節點,我們繞其而行,等候時光前行後也許的歸返,給于耐心的妳我一個解答。現下,悉數存放於心,便很足夠了。歲月如山,亦如常。日日在流轉,別留餘裕給憂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