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16日 星期三

非母 (2011全國巡迴文藝營,小說類首獎)

  略帶點夏季滯留的暑氣,八月的風在起落間已夾雜著些許涼意。我快步走過廣場前的噴水池,一大落鴿子在草地上推擠著,鼓動著灰白的翅膀,聒聒噪噪的成群飛起,從樹梢的這頭飛到那頭。
     大概從沒想過,有這麼一天,會在這兒和你碰面。人家說你是台灣血液腫瘤科的權威,昨天你二姊打電話來,再三提醒我今天是約好要做檢查的日子,聽得出她口氣有些擔憂,我故作輕鬆,打趣道,權威?謝珺彥這人也有辦法權威啊?卻聽見她悠悠地說:「姊你很久沒和他聯絡了,都不知道弟變了好多......」電話的另一頭,我頓時語塞,是啊,多久沒聯絡啦?一個月?還是三個月?還是半年了,這麼久啊?
   市立醫院外的人影稀疏,幾個推著點滴的病人在中廊曬太陽。他們的臉上掛著某種坦然的寧靜,定定的望向遠方,那神情靜穆的,讓我想起了爸。
是的,我們的爸。
   那年爸重病,媽不得已出門做事,籌爸的醫藥費,沒料到,媽就這樣消失了,還帶著兩歲的你,一塊離家。猶記那天我和你二姊趴在窗台邊上,動也不動坐到天黑,傻傻地等媽回家,坐在客廳角落陰影裡的爸,不發一語,斜照的夕陽映在他半邊落寞的臉上,彷彿消失在那餘暉中。



 略拉攏領口,我縮起頭走過自動門下一陣過強的冷氣。要找到對的門診並不難,難的是得鼓起勇氣走進去,身後彷彿有眼睛正檢視自己。我不免想起以前聽過的細碎耳語:哎,那女的看起來...怎麼會去看腎臟科?咿!那年輕小夥子去看精神科呀!通常會這般盯著別人瞧的,多是病人家屬,或是三年兩頭難得來醫院報到,尚有一具健康身軀的人,我不怪他們,畢竟以往來醫院找你時,等你結束門診時也常常這樣坐著,什麼也不做,只是看人,臆測他們背後的故事。
  就好像,自己永遠只會是局外人,來看你,卻不是以病人的身分。
 我耐著性子查看一扇扇門上主治醫師的姓名,一面嘀咕著大妹怎麼不說清楚些,是幾號門診幾號門?我一手按著皮包,一面傾身細細尋找,你的名字。
 幾乎快走到走廊的底端了,終於看見了謝珺彥三個字在裡邊數來的第二道門上。我正想推開門,門就倏地被大大敞開,使我和一位護士正好四目相對,往下一點正好可以讀到她的姓名:吳宥俐。哎,這不就是小時候隔壁錢醫生獨生女的名字?怎麼差了個姓感覺差這麼多,錢宥俐聽起來好像貴氣的多。我胡亂想著,卻意識到這位和住在樹叢深深的宅院裡的大小姐同名的護士正打量著自己,臉蛋未脫少女的稚氣。
 「欸,護士小姐不好意思,我跟謝醫師約了今天要做檢查。」我指了指那扇開了一條縫的門,裡面透出你的聲音說著,媽媽下下禮拜要再帶妹妹來檢查,我們要量一下她的各項血球細胞計數,才可以確定是不是真的得APL,所以媽媽先別太擔心。
 這位長著一張娃娃臉的護士極無奈似的嘆口氣,像經常需要回答這項問題似的,不帶任何語調的說道,連頭也不抬,「這位太太,我們要一周前預約掛號才可以看診,請問您的號碼是幾號?」我正要張口,遠處眼尖的徐護理長就自文件裡抬頭,一面朝我揮手一面小跑步過來,腋下夾著病歷表。徐護理長好些年前就與我們熟識,據說她曾是你上屆直屬學長的女友。現在她正急急地附在娃娃臉護士的耳邊「指點指點」,「宥俐,你不知道她就是我們謝醫師的大姐啊,人家三天前就約了今天要做檢查的。」「哦,哦。」年輕護士一面用眼角的餘光瞄了我一眼,一面不斷點頭。
 徐護士打過招呼就走了,互相寒暄一番,只是總覺得有種說不上的怪,少了聚餐氣氛似的話家常,少了隨興的悠閒。
 我把手臂交叉在胸前,在附近轉轉,看著佈告欄上的宣導:急性前骨髓性白血病比急性骨髓性白血病罕見的多,且較不易治癒,其預後約為九個月至三年......
 倏地,我感到一陣莫名的不舒服從腳底冷到頭頂,便索性轉過身看另一面佈告:化療期間不可食用生冷水果及可能含有細菌的任何生食包含生魚片,非全熟肉類等......尚未細讀,就聽見那位兜了一圈又回來的娃娃臉護士說道,「謝小姐這邊請喔。」她拉開一扇門,示意我走進去。周圍等候的人抬起眼,無意識般的瞄了我一眼,又再度埋首於報紙間,看得我不經意的縮了一下,腳步竟有些怯怯的。

 你五歲那年,我拉著你肥短的小手,同樣踏過門檻,回家。從媽媽那李叔叔王大伯的住處回家。登時,你眨動著眼睫毛,怯怯的看著沾有油漬的塑膠桌,略發黃的牆壁,和伏在桌旁好奇的盯著你瞧的妹,彷彿已不認得。爸趿著拖鞋從房裡踱了出來,淡淡的藥味混著被褥裡的霉味,一股酸腐的什麼便開始肆無忌憚的蔓延,或許是因為爸伸出的手有吊過點滴的累累斑痕,使你起了怯意,更或許是那刺鼻的味道充斥使你退縮,你躲開爸爸的手,抓著我的衣服後擺,一張臉藏在我身後,只剩一隻眸子還是怯怯的,怯怯的張望。
 初回到家的頭幾天,你哭鬧不休,像個剛出世的嬰孩索討著已不復存在的羊水,一聲竟淒厲過一聲。我與爸怎也想不出媽的那些闊叔叔會餵你些什麼,況且家中的白米淡蔬,再怎麼變也不就是加點鹽加點碎蒜末,變不過白花花金錢買的千百種滋味,你圓潤的臉頰在短短兩星期內,忽地凹陷下去,活脫像榨乾了的非洲難民,側臉看竟酷似重病中的爸,尤其是雙眼旁分明的稜角凸出。有股英氣,將來大富大貴。當年算命師如是說道,百般肯定。

 許多日子過後,一冬天裡家裡剛裝了冷氣。景氣不壞,姑姑年終領了分紅,不由分說的馬上拉著我們三姐弟去看冷氣,也不管那時正值寒流來襲,大家都還棉衣大襖的。來裝冷氣的那天,碰巧是小年夜,來的技師也咧著一張嘴,露出嚼檳榔的缺牙笑笑。做完我們這家就要回家過年喽,他說道。那年除夕,姑姑照例帶我們到靈骨塔拜了爸。環繞在裊裊氤氳中的孔雀餅乾和零星的幾樣甜食,是我們三人難得的口福。每每合掌閉眼,吸著香灰味兒,耳裡聽著姑姑叨叨訴訴的唸著爸錯過的點滴:大姊宛貞足乖很疼小弟小妹。珺彥近來有卡愛和厝邊逗陣,不會一人悶在厝內。妹阿還是乖乖,親像哩在世時同款。姑姑眼皮緊閉,合十的手上爬過一絲皺紋。我總是因無法克制的想著那一落零食而感到愧疚,和不孝。眼角餘光還得偷偷瞄著你,以防你伸手去偷掐那條供著的魚。已漸懂事的我,開始害怕哪天姑姑會突然間嫁了人,像媽一樣消失。

 你還記得那天嗎?當時你剛上高中不久,某個下午,我拖地後,在你身旁坐下,風扇在一旁使勁的轉,我看著你把一隻手枕在頭下,慵懶的擱著已比我修長許多的雙腳,檢視腳趾頭上的某個部分,我說了些什麼並不是那麼重要-至少對你而言是如此。就好比窗外那朵飄飄而過的浮雲,與你合干?或者,根本什麼都不是。當我說起以後,說起房貸,你略皺起眉頭,眼神飄移,帶著抗拒,思緒或許流浪在我到不了的某處,遊走。
 「你到底是有沒有在聽?」我揚起了音調,有點惱怒,「你當我們是誰?你知不知道每個月向姑姑拿生活費的窘境-而且日益增多,因為你的學費?你念私中欸!」我怒言道,被你的無所謂給激怒,沒說出口的是你的不用功。
 這時你慢慢的,慢慢的抬眼看我,說,「還好我沒媽,不然是不是會像你一樣囉嗦?」我登時傻了,是我沒想到,一個想像中只能與我齊高的小男孩也會長大,也會抵抗自己。你倏然起身離去,我仍愣愣的盯著風扇,空氣中,彷彿看的飄移的塵埃,隨光影流動。「別再以為我什麼都得聽你的好嗎,大姊?」悶悶的,你的聲音從房裡傳來。
 我只記得,那天的陽光好亮,亮的刺眼。

 依指示做了一項又一項檢查,我始終擺著一張沒表情的臉,能闔眼時我便闔眼,避免掉一堆問題,像是:「平常謝醫師跟你常見面嗎?」「謝醫師說去年一起去北海道玩呀?看雪呀?」我總是支吾其詞,不常見面的實話在嘴裡冒泡,我卻硬生生的又吞了回去,隨便敷衍個兩三句。「阿弟,吃過飯沒?」「...嗯。」「今天...有沒有手術啊?忙嗎?」「...還好。」我們千變一律的對話模式在腦中流轉,隨著量心跳的儀器,嗶-嘟-嗶-嘟的響,我仰躺著,望著頭頂上的燈,一再重複我們的對話。阿弟-吃過飯沒-去看二姊了嗎-?和同事吃過了-最近忙,還沒去,那-二姊還好嗎-?直到一旁的醫生拍拍我已呆滯的身軀,「謝小姐,您可以下來了。」

 「我聽,怎樣?我聽你的。」你一句話說得咬牙切齒,「我就考給你看。」那天下午,在你床下搜出一疊漫畫,薄薄的紙上印著袒胸露乳的女體,我記起你赤字的成績單,放學後的神出鬼沒,便在後院生火,把漫畫全燒了,掃著灰燼的身軀一抖一抖的,淚水滾落在草地上。對不起爸是我教不好。爸對不起。我在心裡默默念著。「願你學醫救人,是因為爸你懂嗎?」我吼著。你略微縮了一下,旋即大聲駁斥,挺著比我還高的身軀,與我四目相對。當晚,你奪門而出。
 一星期後,我和你二姊到警局把你接了回來,你的雙眸黯淡,什麼都不說。從此,你不再惹事,卻也開始沉默寡言,與我,愈來愈像兩條不交集的平行線。連話,也接不上。直到,赴美求學。臨行前,只是一句:「姊,你也保重。」說著便鬆開我的手,漸漸沒入密密的人群裡。

 「謝小姐,我們會幫您優先處理,很快的,您去附近繞一繞,五點左右就可以來和謝醫師討論報告結果了。」做完檢查後,護士客氣的說道,一面送我下電梯。於是,我只好慢悠悠的走出醫院,轉進附近的便利超商裡,坐著點杯咖啡,看窗外神色匆匆的人們奔波,便撥通電話給你二姊。「喂...?宛柔嗎?我大姊啦,對啊,做完了在等。」我斜著頭,聽她講。時間在此流逝。我不禁納悶,原來我們倆,連這樣的談話,也寥寥無幾。

 學成回國。我把課調開,請了假,去給你接機。人群中,我很快的認出你來,鼠灰色的夾克及兜在頭上、和台灣亞熱帶氣候極為不合時候的毛線帽,不改你一慣的穿衣哲學:極簡,極簡,還是極簡。我用力的揮著手,眼裡閃爍,把這一刻想像成作夢般的完美結局,看著你步步,略是吃力的拉著皮箱子,慢慢得走來向我。事後回想,我發現自己試著忽略掉,你淡淡的語調,認為我大驚小怪。「姊,我自己搭計程車回去就可以了嘛,幹麻這樣大費周章?」你拒絕我替你拿脫下的大衣,一股腦把它塞進免稅店的袋子中,灰色的毛料擠成一坨,我不禁眉頭一皺,好像有說不出的什麼感覺,也被如此這般對待,揉成一團塡塞在袋中,隨著你的步伐前前後後擺盪。你見我盯著袋子不放,便說:「這袋糖給你和二姊的,你的多一些,拿去分班上的小孩吧。」喔那太好了,我應聲道,那嗓音,高昂得彷彿不是我的。
 回到台北後的周末,你撿了間看似昂貴的法式餐館-這樣雅致的店近幾年在台北愈來愈多倒是真的,領著我走進去,我順從的任你擺布,脫外套舖餐巾,倒像個小孩兒般不見世面。
 你像個老媽子,是上一個年代的人。你玩笑道,動作優雅的剷起最後一塊牛肉,敷衍的嚼了兩三下後嚥下,咂咂嘴挪開餐盤,從容的吃起了茶凍。我舀起的茶凍忽地停留在空中半晌,才送入口中,茶葉的清香伴著奶精在我嘴中散開,還算好吃,竟不及兒時的愛玉冰順口。盯著玻璃小碗中晶瑩的半固體狀和緩緩流動的奶精,我忽然間失去了胃口。
 只是靜靜的端詳著你許久。

 待黃昏過後,小護士匆匆遞來一紙檢查報告,便又急著離去,彷彿迴避什麼,我抖著手拿著它:謝宛貞,女,四十九歲三個月,體重五十六公斤,初診(上頭蓋著一個紅紅大大的章,頗權威),血紅素七點六,血小板八萬一千,噬中性白血球零點六......
 一串密密麻麻的數字,向我張牙舞爪而來。這...是什麼意思?我的嗓音略微顫抖,敲開門走進已剩下你的看診室中,往沙發一坐。
 極可能是APL,你朝桌上丟下檢驗報告,揉揉疲憊的眼,幾乎不帶感情的說道。或許是真的太疲累了,連關心也顯的有點兒敷衍的味道。「姊,別想太多,安心養病。」你說。
 我默然,一陣麻木感鑽過頭皮,我張著手讓紙張順著椅墊滑落。淡淡夕陽的餘暉穿透了百葉窗流瀉而入,傾倒在你彎腰的背脊上,這時你收拾抽屜的動作好輕,好不像你。好不像謝珺彥。此刻,我彷彿可以看到細細的塵埃在空氣中慢慢地飄動,一點一點的微粒,慢慢的流動,亦如時間就此凝結。

 「受夠了!」你怒言道,奪門而出。那年,你十八歲;那夜,雨下的磅礡。

 滴答滴答-此時的鐘擺聲在寂靜的房中迴盪,宛如當年你偷偷開門回家時的雨,綿綿的,細細的。坐在客廳沙發上等你的我和你二姊,都聽到了,細絲般撒在紗窗上的雨滴,和你開門時的聲響一起,竄進我們等待的耳裡。

 或許是我眼花了,但怎麼你望向我的神情,有點距離?有點兒陌生?

 有點…不像…吾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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