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7日 星期二

 灰色邊緣


  黃昏,起風,雨星點地下。
  你稍稍豎起衣領,加快腳步,企圖趕在細雨變成暴雨之前回到家。路上見不到行人,也沒有車。整座城市安靜得很詭異,沒有任何鳥鳴或是狗吠聲。路是筆直的,交叉形成井然的棋盤狀,一旁高聳的住屋很像是剪紙剪出來的完美複製品,沒有明顯的差異:一樣的鐵灰色建物、陽臺窄仄,但配有大面積的落地窗。冬季彷彿是永恆的,沒有綠葉的行道樹修剪得很整齊,以一種沒有個性的姿態佇立著。

  你不經意地想起,第一次踏入這座城市的時刻,是如何被它整齊劃一的道路規劃給深深吸引,打心底喜歡這樣有規律和秩序的模樣。因為你那時候是這麼相信的,空間的一致性和和諧,有助於你的思緒運轉。唯當身處一個全然協調的環境裡,你才有辦法創作。你總是能夠在暗灰的建物裡,赤白的日光燈下,燃燒生命一般地快速用鉛筆構圖、塗寫任何閃現的靈光。然後再賦予其骨肉:大膽地挑出濃艷而對比的色料,用力將其擠壓在鋼製調色板上,憑藉著直覺攪弄,再一股作氣地揮灑於白色畫布上。彷彿老是被時間所追趕,你連好好洗一支畫筆的時間都沒有:僅僅使用過一次的筆刷成堆,被遺棄在工作室的角落,每週固定由總是穿著淡灰色工作服的清潔阿姨收進垃圾袋裡統一清走。你老是很忙碌,沒有太多的時間好好吃中飯,或是惦記畫布以外的世界。你甚至記不起清潔阿姨的臉孔。

  你的畫作熱烈地被大眾所喜愛。他們用力鼓掌,讚美你那瘋狂用色的作品,並且毫不猶豫地掏出大把金錢,小心翼翼地顧一位小弟(頭戴灰色鴨舌帽)把畫扛回家,掛在客廳潔白、無丁點髒汙的牆面上。於是所有人,還沒來得及進屋,在玄關處就可以清楚瞥見你那狂野的、爆炸的奪目色彩。



  在畫展的開幕式,你的誠摯而耐心地講解每一幅畫的用色和隱含的意義。你真心想讓他們懂。深邃的寶藍色、金艷的黃色,兩種顏色的粗獷筆觸如何捲曲纏繞,一再重疊又重疊,彷彿巨大的漩渦,又像一張多牙的嘴,要把人一口撕裂、吞吃。這一切看似渾沌而雜亂,可是卻潛在著規律:自然界的規律。你想讓他們了解,試圖在一張單薄的畫紙上展示宇宙的形成,是多麼傲氣的創舉。他們只是遲疑地停頓了一下,隨後恢復先前的歡愉與多話,一再重複讚美畫的顏色真的好美好鮮豔,尤其擺在白色油漆刷成的客廳裡,特別好看。你輕聲更正,那油漆其實是象牙白,跟一般的白色不太一樣,比較溫潤柔和。可是他們聽不見。他們只是故做親暱地拍拍你的肩,好像很能夠理解似地點點頭,飲盡其實只剩下一星點的香檳氣泡酒,從你身邊走開,和其他穿灰色筆直西裝的人們隨意地談話,順便替你詢問下一場畫展可行的時間和地點。我們下次要來辦個更盛大的,好不好?一個臉頰瘦削、喜歡穿淺灰窄裙的女人,高聲說道。這是結束一場開幕式的密語,大家受鼓勵似地開始好開心地鼓掌、把酒杯碰得叮噹作響。會後,那灰窄裙女人朝你走來,親切地詢問你今天的佐酒小食是否合胃口、空調會不會太冷?你謝謝她的貼心,向她建議:是不是下次展場佈置的設計可以再細緻一些,例如布幔的顏色可以搭配畫作挑選、不要總是一貫的鐵灰色,那樣實在有些沉重,和以生命起源為題的畫有點衝突———她優雅地笑著,打斷了你的話:人們不會喜歡總是色彩繽紛的,這樣會很混亂。(你感到困惑,你的畫作不是用色挺大膽的嗎?但你來不及問)女人又說,況且,他們把畫買回家後,也是放在白牆(或甚至是灰牆,你猜)前。灰色布幔很好呀,很有一致性很協調呢。她安靜地微笑著。像這座城市裡的其他人一樣,那種典型的沒有聲音的微笑。你欲言又止,但她沒有注意到,她輕快地離開了。

  你曾經真心喜愛這座城市。
  可是,此刻你好像疲倦了。或者說,這座城市使你疲倦了。你瞪著天空(此刻是潮濕的灰色,像一塊舊抹布,而且還不斷地擠擰出骯髒的水滴下來),試圖理解,究竟是這座城市太固執不願改變,還是它本來就無法被改變?你沿著人行道快步走,轉頭張望一旁住家的窗戶,大而兀淨,反射著對街灰色建築的輪廓,透著暗淡的色澤。也許這戶人家裡面擺著你的畫作,你這樣猜想著。可是無從得知。窗太深,你只能依稀看見裡頭好像擺了一張均勻的米色的沙發,搭配成組的茶几和電視櫃。你畫作的顏色總是猶如宇宙漫天的爆炸一般色彩四散,可是透過窗子看進去,那些色彩好像都失去了形影,被周遭巨大而安靜的潔白、象牙白和淡灰色的傢俱和佈置給活剝生吞了。

  你突然很想念那年春天的花季。
  那一年,大約是生活在這座城市的人們有記憶以來最慌張而惶恐的一年。新聞不斷地報導著:因為太陽非常態偏移,使得白天日照充足,恐面臨七十年來最龐大的開花季節。科學家們神色凝重,面對媒體的追問,異常平靜:我們將公布最新的花季預測結果,並且與大家一起面對。人們驚慌失措地囤積口罩、墨鏡等等物品,為即將來臨的世紀大花季做準備。距離新聞報導整整一週後,人們的擔憂成真了。首先是梅花悄悄地出現在乾枯的枝頭上,很像是先來探路的,測試人們對於花的初次反應。之後的一個月,人們的日常生活便得異常麻煩、苦不堪言:早晨一開窗就驚見枝頭開滿了活潑的鵝黃色雞蛋花,走出家門的草地上佈滿紫、藍、和粉紅的小花叢。人們很努力地避免這些色彩艷麗的怪物,簡直累壞了。家長紛紛要求小孩在出門前務必檢查所有「裝備」是否其全:薄外套(扣子要扣緊)、雙層口罩(灰色尤佳,可抵抗各種頑固花粉),黑色墨鏡(避免過於鮮麗的顏色傷害視網膜)。學校也用朗朗上口的溜口令來宣導,加強學童的記憶:出門穿戴戴,安全有交代!(穿外套、戴口罩、戴墨鏡)大人們爭先恐後地交換情報:A店的口罩比較便宜、品質也佳,B店的抗過敏糖漿比較有效,可以彌補物理防護之不足。種種種種。最後,連操場邊的鳳凰也紛紛開花,害得市政府不得不下令停課。(家長:讓孩子們暴露在群花亂舞的運動場裡?那怎能得了!)
  你接受了鄰居太太的善意,戴上她遞來的灰色口罩和墨鏡,穿上輕薄的外套,方才出門。陽光燦好,百花齊放,人們紛紛躲避到室內,拉上厚厚的灰色布簾。若非得出門不可,最好叫車,不然只得沿著屋簷細窄的陰影處走著。
  整座城市陷入哀愁與苦惱。日照時間太長了,烏雲不知逃哪去、不見蹤影,許多大眾交通運輸紛紛停擺,沒有人肯在烈日下駕駛公車,因為實在是太危險了。無處不是花,連一向枯黃的草地也紛紛冒出綠芽,於是再也沒有人敢坐在公園野餐了。(想想看,整片綠油油的草地!能看嗎!)人們的眉頭越來越皺,臉上的擔憂不斷加劇,因為煩惱的不僅僅這些而已,花彷彿長了腳,在城市裡四處亂竄,連街旁牆角、水溝孔中,都冒出小小的花來。
  雖然整座城市有難,但你不禁油然生起一個小小的邪惡念頭:這也許是這座城市最先鮮活而美麗的時刻了。午後時分,你偷偷地拉開整座大樓統一裝放的厚重布簾,讓陽光斜照到你工作室內,使得滿屋金黃。你回頭撇見畫布上的黃色塗料,和貨真價實的陽光相比,彷彿少了一分鮮艷。
  然而,這些美麗卻轉瞬即逝。數個月後,花季終於結束,人們鬆了一口氣,並且興高采烈地相互通報:科學家大膽預言,未來一世紀內不會再有如此大的花季。你偷偷地感到莫名的悵然:就這樣結束了嗎?
  當花季後的第一場大雨傾盆而下,人們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消去,恢復成平靜安詳的樣貌。以深灰色制服著名的清潔公司人員,開始在街上清掃,那些被雨水浸濕、發脹便得軟爛的花瓣被放入消毒袋中捆緊,由市府顧人在市郊統一掩埋。整座城市終於回歸既有的秩序。

  雨驟然急躁了起來,天空更添幾分陰沉。你繼續行走在這座無聲、無色的城市裡,彷彿一隻夜行的獸,匍匐在夢的邊緣。
  夢的邊緣?還是世界的邊緣?突如而來的念頭,使你突然愣住了。
  此刻,一記響雷伴隨著閃電迎面劈下,剎那間你彷彿又看見那年春季不尋常的艷陽。這座城市從來沒有打雷過,也沒有閃電。可是不知怎的,你卻清楚知道那個轟然的劇烈聲響叫做打雷,而那道轉瞬即逝的光亮叫做閃電。你四處張望,卻仍舊不見隨便一個這座城市當中的誰。正當你不知如何是好的當下,路面無聲地裂開,出現一處深邃不見底的鴻溝,你遲疑地停下腳步,記起現在已經接近晚餐時刻,家裡的小灰貓可能會肚子餓而想向你索食。於是你思考要不要繞別條路走,卻看見深溝裡一點一滴地透出刺眼的光。那會是什麼光?你實在很想向前一探究竟。你回過頭,依舊不見任何其他的人,而前方陽光燦爛,耀眼的像是那年的花季。
  突然之間,你分不清,這座灰色的城市是夢境,還是現實?或者是說,你才是一個最擬真的夢境?你懷裡拽著剛從那灰窄裙女人手裡接過的巨額支票、沾染了七彩顏料忘記丟棄的畫筆,不顧一切地將自己投擲而去。


  翌日,一位挺著大肚腩的中年計程車司機,斜倚在鮮黃車身上在吃排骨便當的同時,不經意地讀了一份報紙,自顧自地下結論:今天實在沒啥要緊的大事情發生。看看時間還早,火車站廣場前人群稀稀落落的,他響亮地打了一聲飽嗝,想著等等可以和搭車的客人聊些什麼,一面漫不經心地把報紙對摺再對摺,擱在臉上遮擋刺眼的艷陽,假寐片刻。

  報紙的一角以極短的篇幅寫著:曾舉辦過「灰色邊緣」個人展,其怪誕、陰沉的風格不被主流所推崇的藝術家G,昨日凌晨從自家陽台墜落,頭部著地,不幸身亡。墜落原因不明,警方仍在調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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