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日 星期三

跟卡爾維諾去旅行:《看不見的城市》與三座城市印象


 懷裡揣著《看不見的城市》旅行,彷彿在書裡讀到了街上的景色;相對地,在城市的漫走中,恍惚間,也悟懂了某一個句子-綿長如一排房屋,一幢挨著一幢沿山而立-是如何執意去捕捉那些轉瞬即逝的旅行者的感受。魔幻寫實,我想,如印象派吧。一者把光影變化凝結成永恆,另者試圖將流動於時空中的感知,予以留存。

此刻,關於旅行,我想追尋的,是一個更模糊,難以描述的構想。那是關於一個城市的氣味,整座城市漫天捲地、帶給從異地來的旅人的最初感受:那裡的建築如何沿著河堤而起?風如何從山城往下吹拂,沿路溜搭、進了城區?在那兒生活的人,步伐是輕快、或是匆忙?




之一 威尼斯:如何去辨認一個城市?
也許我會在腦海裡存留這樣的印象:沿堤岸而起的房舍,流線一般微微凹凸,敞向大海,卻同時也內斂地朝內陸收束著身子。然後再嚐一口鹹鮮的Risotto,去記起這是一座千真萬確的港。

或者,予以時間縱軸標記之:在二月的冬風裡,抬頭見面具節遊行的白色大旗,飄盪在純然湛藍的天空中,透著陽光的金黃。下方飛過一隻同樣純白的鷗,低到那弧線幾乎觸地。花一段時間坐船抵達另一被喚作彩色的小島Burano放漫步。幾乎迷路在的多彩的房屋裡,但實則紊亂錯綜的色塊,是比地圖還要來的有秩序的真切。這些視覺意象提醒你,雖然此地乍看如夢,但真實而鮮豔的顏色,是辨別這水域、這些島真實存在的暗號。

慶幸之,它不會死去;但它卻也不曾真正活過:因為,它只存在於我的意識裡。那單薄的、常變的意識裡。

它要我去記得,但是只要記得它在我印象裡的模樣就足夠了,不要記得再回來的念頭。

之二 里斯本:兩世的嚮往,一生中滿足?

依山而生的人,與傍海而生的人,性格自有不同。擇地而居,如同選擇一種心境,決定自己用什麼樣的姿態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很好奇,里斯本人骨子裡會是什麼模樣呢?沿海而起的小山城,一個魚的氣息可以飄送到山頭的所在。

在里斯本,可以輕易地在一條窄巷的盡頭看見海水的湛藍,也可以隨性走上長長的石街,迎面吹著涼冷的海風。

旅人在里斯本是奢侈的。空間是奢侈的,時間更是奢侈的。暖熱的冬陽,把全身都曬得酥酥軟軟的,好像隨時都可以爬上一個小坡、然後停下來歇歇腳,在書的一章節都還沒來得及讀完的時刻,就直接翻過來擱在腿上、然後沉沉在輕搖的吊床上,陷入柔軟又無憂的午覺漩渦裡。
里斯本:經過搭配的晾衣哲學,晾個毛巾都很有型。

之三 波爾多:混淆的意象

整個波爾多的城市印象,可以濃縮再濃縮,結晶成聖本篤火車站裡的一款磚花。

這個城市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很安全。不知道為什麼,旅行所訓練出來的戒備和警覺,在這座城市派不上用場。

我們在晚間接近九點,搭客運來到波爾多,在一處貌似臺北轉運站的建物裡下車。來到街上,這裡很像是省道旁的模樣,不遠處就是市中心。街旁,有人在等待親友,在車轉進去之前就迫不及待地朝車裡的人招手。很像我第一次從新竹回臺南的場景。我不斷地向旅伴說:你知道兵工廠嗎臺南二中那附近!這裡怎麼這麼像!
她聽著只是淡淡地笑。呵我知道我的激動有點那樣地不合時宜,這日轉了兩次車,提著行李走了不少路,該是休息的時候了,可我們在黑暗中,有點兒找不到青旅。
夜深了,人群漸漸四散。我記起另一朋友曾經說過,她如何第一次在兵工廠下車、確認方位後,大步快走而去,不一會兒就到火車站。我也多想這麼做,不過畢竟波爾多是個山城,路的起伏、行李的重,我們走了長長一段,發現不對,就鑽進地鐵裡。這裡的夜晚,漆黑卻又令我感到安詳:很像一個屬於家鄉夜深了、靜了,該有的樣子。

也許,我只是一再錯把對於臺南的印象加諸在波爾多身上,以至於他們愈來愈相似:這裡也有一個保安市場,也有賣日本進口貨的小店,也有專門賣布料、扣子、花緞的布行,轉過街,一間張貼富士底片廣告的相館就在眼前。
於是我迷惘了。終究我被心裡的那座城市的模樣給綁架了,我習於拿它來當作丈量一切的基準點,然後一一比劃、細細定睛瞧,拿起這點什麼、再填入一點什麼。一個用舊有元素、但是重新排列組合過的新城市便誕生了。

所以我無意識地亂走,然後不意外地就迷路了。我想我很難在波爾多隨性亂走但是卻不會迷路;因為一旦我能夠如此恣意地在一座城市裡胡亂走,可是卻清楚自己身在城市裡的何處,那麼,這座城市將不再存在了,因為它將會完完全全地變成臺南。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