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7日 星期二

K、蜂蜜與其他

「她是我樓友的朋友,她們常常一起煮飯。」那天在市集遇見K和他的朋友們,他這樣介紹我,「她們很喜歡煮飯,可以一整個下午和一整個晚上都在煮飯。」有時候,K喜歡誇張。是那種會令人感到舒服、噗哧一笑的誇張。雖然我和女孩不總是一整天都在煮飯,但他說的也是部分屬實。因為我碰見K的時候,總是正在煮飯的當下嘛。

K是女孩的樓友,一個很真性情的人,會讓自己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月彎。那陣子晚間若是閒來無事,我就會走半分鐘的路、到對面宿舍,和女孩一起煮飯。也許再泡個茶,或是開瓶酒什麼的,然後隨性地聊天。當我們在廚房忙得不亦樂乎的時候,K總是喜歡走進來、和我們搭話,不厭其煩地問我們今天好不好、或是湊近看我們正在煮些什麼。也許正因為K是義大利裔的巴西人,所以兼具美食的偏執和隱藏不了的滿腔熱情吧。我如此猜測。
到女孩那做飯的時刻,我好像總是為別的事情所煩、或是很疲倦了,又或者只是單純地不太想說話,索性就讓女孩和K對話,我在一旁聽。我不善於回應,所以和K多半話接不到兩句,就靜靜躲一旁洗菜、切菜去。K也許覺得奇怪,這個人,總是沒有什麼表情,老是一副好淡然的模樣。



那天,女孩、K和我,三人終於聊開了。好不容易讓K逮到機會,他很認真問我,每次當他問我是不是喜歡這個、或是這個嚐起來怎樣,為什麼我老是回答「Ja」或是「Gut」,而且不帶任何表情?K看起來好困惑:「我一向很擅長從別人臉上讀懂別人究竟在想些什麼的,可是妳,呃,我真的不知道妳覺得怎樣耶!妳總是沒有太多表情,妳知道的啊,『Ja』可以代表不怎麼樣、真的很好、或是其實不喜歡但是不好意思說……。」一邊說著,K隨著意思的不同,活靈活現地用抑揚頓挫的語調詮釋不同的「Ja」,在一旁的我,看得不禁都要笑出來了。不過,我想我好難跟他解釋。因為這中間摻雜的因素實在太多了。例如,我好像沒辦法在一邊想著麵怎麼煮的同時,一邊從容地講話。也許,我對於那樣東西本身的看法,就是—極為普通罷—不特喜歡,但也不討厭。沒有太多感覺的意思。又或者,我的德語實在太糟,好像無法完整表達我的看法,所以到最後,終究變成台灣人最常出現的口頭禪:嗯,還不錯。或者是:不壞。可是,對於這樣含糊的回答,往往可以繼續追問,啊還不錯是很好還是其實不太好?就像是K的疑惑一樣。好像「就感覺還好」這樣的說詞,很可以被台灣人所接受,我也好習慣這樣使用。可是對於K來說,根本天方夜譚。

喔,對了,忘了說,那天在市集遇見K的時候,他手上提著滿滿一整袋蜂蜜。見到我們的時候,K高高舉起袋子,輕輕晃了晃,要我們看他買了些什麼。我真的很喜歡蜂蜜,K毫不遲疑地表示。女孩說,K很像小熊維尼,嗜蜂蜜成癡。嗯,那溫溫的笑容有像,但是身材是輸維尼一大截了。話說回來,他喜愛蜂蜜的程度,大概連維尼看了都要瞠目結舌吧。K可以直接吃蜂蜜、好享受地吃蜂蜜、瞇著眼睛邊發出「Hummm」若有所思的聲音吃著蜂蜜,吃完後還意猶未盡地含咬著湯匙吸吮。

此時,他眼睛發亮地把所有的蜂蜜拿出來,很陶醉地一罐一罐仔細檢視,而且好熱情地請我和女孩試試味道。K是認認真真要我們吃蜂蜜,不是隨便說說、鬧著玩的。他在流理台上把蜂蜜一字排開,小心旋開蓋子,從抽屜裡取出十來支湯匙,在每一罐的前面都擺著兩支湯匙,要我們輪流來試。K在一旁好熱心:噢,不行,妳吃這麼丁點太少了,要這樣(豪邁挖一大匙再遞給我),才吃得出味道。嘴裡滿是甜滋滋的蜂蜜,我不禁話也多了。於是我告訴他,我最喜歡薰衣草口味的蜂蜜,因為之前有買過。 K聽了簡直樂不可支,好像終於找到老是只會說「還不錯」的怪人的喜好,一再的說:是不是,我也很喜歡這罐,法國的薰衣草蜂蜜,最好吃了!

彷彿大受鼓舞的K,即便那天明明上了一堆課、已經要累癱了,還是一直陪著我們在廚房裡打轉。他一會摸摸櫃子,又走到冰箱那兒翻找東西。K切了生火腿給我們吃,倒了Holunder果汁給我們喝,熱心說明它的成分很天然,對身體很健康(好喝嗎?很棒是不是?那還要不要再來一點?)後來,他好認真地問我:那麼,妳喜歡牛肉嗎?我也好認真想了大概五秒(甚至更久,因為在腦海中搜尋字彙),回答:嗯,不是我最喜愛的食物,但是也會喜歡吃。他眼睛一亮:真的哦?妳喜歡吃牛肉?這時候,女孩在旁邊悄聲用中文說,欸,我猜他要邀妳做青醬牛肉漢堡。果真不錯,K很開心地宣布:那下次我做青醬漢堡,妳要來哦。我和女孩相視而笑。女孩之前就跟我說過,她與K一起做漢堡的過程。真的很好吃,那可不是隨隨便便的漢堡。女孩那時候這樣說過,並且瞪大眼睛很詳細地跟我描述漢堡裡面的夾層有什麼。
後來,我們暫時撇下K,很努力地嘗試第一次的煙花女義大利麵和大蒜濃湯,無暇顧及他在一旁探頭探腦,臉上滿是掩藏不住的好奇。我想,K想要試試看妳煮的麵,女孩偷偷這樣跟我說。於是,K也吃了一小口我覺得其實極為普通(有點太軟爛)的麵,然後坐下來和我們聊天。

我想,我對於K是有很多好奇的,譬如,他怎麼有如此大的動力和願力學一個新的語言,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內,說一口這麼流利的德文。K某程度來說真是個奇葩。他很有學語言的天賦,可以準確地發音、並且將那個聲音牢牢地記在腦海裡。例如,他好快就記起我的名字怎麼唸:ㄖㄨㄥˊ。K很認真問我我的名字在中文裡是怎麼發音,他想要用我真正的名字稱呼我。這對我而言,是件新鮮事。來到德國之後,由於不想使用英文名字,便直接將護照上的拼音姓名拿來用。即便那唸起來著實很奇怪、幾乎不像是我的名字,但我依舊是妥協了,覺得:好吧,畢竟我的名字的發音,對他們來說確實有點難。在後來的日子裡,我漸漸習慣在身旁有發出類似「jung」的含糊聲音的時候,停頓一秒鐘,然後回頭看看是否有人在叫我。可是,K的這番執著,的確讓我心頭微微一震:在這裡,從來沒有一個西方人如此精準地叫出我的名字。

幾天後,女孩打電話找我,說她答應了K要教他包水餃。可是女孩和我都不會包水餃啊。女孩有一點不好意思:因為K 真的很想學,台灣人究竟是怎麼包水餃的嘛,所以就答應他了。於是,傻呼呼的我們,乖乖上網查怎麼和麵、發麵、桿餃子皮(沒有桿麵棍耶?那用啤酒瓶!),認認真真地先試做了兩次。第一次,皮太軟,雖然下滾水沒破、看起來的形狀也規矩整齊,但入口整個糊成一團,害得我們講話也都含混不清:「不行!這實在不口已,功力只有降還不能教K包啦!」第二次略好,終於弄對了和麵的比例,我們這次放鬆心情,讓麵糰盡情地膨脹變軟,一面窩在房間裡喝茶、聽First Day of My Life,直到都要九點了才跳起來衝去廚房檢查麵糰。這次我們俐落很多,女孩桿餃子皮、我在一旁包,快手快腳放進大鍋滾水煮、加兩次冷水,等所有水餃浮起便盛盤。結果還不賴。已經變成宵夜的水餃格外美味。「皮有點硬。」,我說(一面又塞進一顆胖水餃到嘴裡)「但是好好粗。」女孩忙著倒一點點醬油和很多的白醋到盤子中,沒空閒回話。吃飽後,女孩與我認真做檢討報告。「這次包得比較漂亮,賣相可以了!」我首先說道。但是女孩發難:「這種美味是『想家的好吃』,還不足以是『專業的好吃』。」也對,會不會其實只有我們覺得好吃啊?那該怎麼辦?餃子皮好像應該再Q彈一點?(也許揉麵時間可以再長一點?)況且K口味偏重,今天這水餃實在清淡,就是白菜、絞肉,拌醬油、薑末和鹽巴,如此而已,這樣他會喜歡嗎?於是我們陷入長思。究竟要再怎麼調整配方(換成芹菜如何?還是牛肉水餃?),才有辦法跟K分享,要怎麼包出好吃的水餃?

後來我們終究沒有約成這水餃聚會。當女孩支支吾吾地告訴K,我們實在對自己包水餃的技術還不是很放心的時候,K 好爽朗地大笑了,說:沒關係,我可以等妳們準備好。又後來,女孩說,也許我們可以先做蔥油餅(這回是真知道怎麼做才會好吃,女孩有十足把握)不過,那天傍晚,我們走了幾家超市,竟然遍尋不到蔥的蹤跡,只好作罷。女孩哭喪著臉:總不能做沒有蔥的蔥油餅吧!K得知了,還是哈哈地大笑:沒關係,總會有蔥的時候嘛,我們可以一起等。

好些日子過後,有那麼一陣子女孩去了巴黎,某天我在超市挑蜂蜜的時候,聽見背後傳來:ㄖㄨㄥˊ。很堅定的聲音,不特別大聲,但是我毫不遲疑地就回頭了,果真見到K站在貨架旁的走道那兒,朝我微笑。我也回以一個好大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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