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16日 星期一

世紀之初_貓草


我從不被任意豢養。陌生的人啊,謝謝你,但我並不想跟你回家。你欲以手掌心裡一口貓草與我此刻的自由作為交換,一個關於家的安穩、舒適的圖像。但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對我而言,只要在這片藍天底下、無論在樹野林裡、或街弄屋瓦間,都算是我歸屬的處所
所以還是請你收回手中的貓草吧我不會吃的。我天性野,注定不被輕易豢養的。嘿,別露出如此哀傷的神情,我可以說一個故事給你聽,當作禮尚往來。好嗎?




知道你聽了不信,但我牢牢記得我的所有前世我有過候鳥的遷徙,在風裡找尋雲底其他飛禽的影子;我也曾以蛙的身,浮潛在窪渠裡,細數幽幽自湖地湧生泡沫。你不會知道,其實尼斯水怪真的存在,它擅於在水中進行沉思,並且在一吸一吐間透析液體那些湖底流動晃蕩的水草間,總有黑影隱隱移動,那非幻影,而是尼斯,尼斯實實在在的身。只是其實它不該被喚作這個名。它在宇宙裡沒有名字,也不屬於界門綱目科屬種任一的分類,因為無需和他者做任何辨別。它遁形無縱,凡有水沫之處必有它。它也不是不死,只不過是擁有太多歲數了。它總是過度地憂傷,因為它能夠記得的太多。對,它記得的是長長而完整的一世,而我只是片段地撿拾一些殘留的前世印象。我也曾經是貓,如你所見此時此刻的我。只是,在上一世我是隻澄橘毛色的貓,個性溫雅些;現在是周身毛色均勻的灰色貓。你問我為什麼可以記得前世今生,而你卻不能夠。你聽過巴別塔的故事嗎?曾經有個年代已經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世界了,我所記不得我究竟有沒有經歷過的過去那時候宇宙萬物僅有一種語言。據說,在那樣彷彿洪荒的原始時代裡,是不會區分你我的,我們使用著同一個語言,我們可以溝通,就像現在,雖然你心裡驚詫萬分,但你不得不向自己承認,你確實蹲在地上聽一隻貓說話。不過,古老的那個單一而共同的「語言」,說是語言其實又不太對,我想那是超乎你們人類所作為「語言」的定義,它實則不存有語音的溝通、肢體的比劃和接觸。倒不如那是一種宇宙的共感,也許更精確一些。我們用心接受彼此的「話語」,而不是透過耳朵去承接另一個聲帶的震動。你問為什麼這些和巴別塔的故事有相關?因為時空分裂了,分裂成前;形成了次序分明的過去和未來分裂成單一生命出生、死亡的規律分裂了之後,你們必然必須捨棄這個宇宙最初始的「語言」。你覺得還是聽不太懂嗎?沒關係,我可以慢慢解釋給你聽。你們人類有一套記錄機驗的方式吧?例如,你們可以用系統性的語音組合所構成的「可說的語言」,將經驗口耳相傳;也能夠用表意符號排列而成的「可讀的文字」,紀實歷史。所以人類記憶不死,你們記得太多。而有些該被遺忘的,卻被你們記載下來了。你們迅速地改變生活方式,一步步構建起一個不同於往的現實。於是宇宙的規律不允許。好吧你也可以說是「神」或「造物主」,這是你們用你們的語言賦予給宇宙規律的名字。於是你們自然地遺忘宇宙的共通語言。切記,亟欲記住更多,同時也正在經驗著失去的過程。

記憶是宇宙的根,是最美妙的存在,但同時也帶來了罪和懲罰。


陌生的人哪,你所不能夠知曉的是,再過片刻,當夢境的漸漸色彩淡去,夢之主輕輕彈指,時空急速收縮,你便會在另一個現實裡清醒過來,而我所對你呢喃的話語,時光的規律,宇宙的密,你將悉數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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