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31日 星期四

獻給城市一齣沉默的戲:新年倒數快樂


【第一幕:夜,晚間六點五十九分】
{山洞裡潮濕的小徑,指向微光隱現的遠方,禁不起好奇心的人們啊,你們要走去哪裡?路的盡頭是一片山間草原,山下隱約可見幾爿屋簷,湊合成一條小小的街。}

  年末,眾人皆忙。所見之人,都是腳步遲疑的人們,突然在年前、年後交界之際喪了神,過去一年沿途撒下的麵包碎屑消失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夜色很黑。

  {夜色很黑,天際邊的雲快速竄動,風從雲頂往下吹,湯屋的燈火一盞一盞的被點亮,千尋的髮絲飛揚。月台隱沒在淺淺淹過腳踝的涼冷水中,駛向水鄉的列車很長,回頭看不見從城市那端來的路。巍巍顫顫以單腳跳姿登場的巫婆燈還沒來得及被點燃,森林裡的路很長。千尋,妳會害怕嗎?}



  倦怠的獸,卸下一整年份的疲憊,在城市裡免強抬起一側的頭,從此年,望向彼年。(年獸走錯棚,農曆年和新曆年混淆了,被扣半日薪資)
  
(華艷而俗氣的人形偶具出現,跨大步向前,其姿態誇張如行走夢境。炫彩的布景如幻燈片般,慢慢閃現、閃逝。)

  城市裡的人們,一具具拼裝起來的娃娃。眼手具備,衣著華美,獨獨缺漏了一顆溫熱的、悲傷時會淌血的心。沒人會願意當那樣的玩件,我們寧願一針一針修補老是缺了一角的衣裙,寧願把顆粒粗糙、過於蒼白的粉底塗抹在坑坑疤、逐漸老去的臉上,並且旋開金色頂蓋,用過分鮮紅的唇膏掩飾失去血色的乾裂雙唇。(娃娃咧乾涸的嘴,裡面黑漆一片,比夜還深)


【第二幕:夜,晚間七點十一分】
  返鄉,這個字詞對城市人而言,顯得遙遠而不切實際。「到鄉下去走走吧」,這樣的句型只適合出現在民宿的廣告文宣上。

(推著車搖著鈴的小販叫賣聲,遙遠了。那是電視劇裡才有的聲音)

  我們從都市盆栽裡被培植出來,屬於城市、卻又不真正根植於此。我們如風裡的微小物質,懸浮於城市裡,伴隨著那些無以名狀的塵汙和汽機車排放的烏煙。我們選擇戴上口罩,拒絕觸碰電扶梯手把,在掌心噴滿稀釋過的消毒酒精,試圖隔絕所有汙染物質,阻絕任何會可能會造成傷害的有毒物質。

  我們的心,如一座孤城,自成一島。

(音樂聲下,雜音感強烈,如刮裂的玻璃邊,抵著木板門,試圖留下痕跡)
I am a rock,
I am an island.
(Simon & Garfunkel)

【第三幕:夜,晚間七點三十五分】
(街角的吃食,沿著人行道便開席。免洗筷上有黑漬,碗邊有髒汙。舀起盤中一匙炒飯,米粒乾澀,包覆在一層油裡。蒼白的肉絲在鎢絲燈下更顯其油膩。)

  城市裡的我們,試著尋找一個可以歇腳的處所。一個實體的空間,譬如放著小野麗莎的咖啡廳和簡餐店,設計感前衛的書店,或是燈明室闊的生鮮賣場。更多的時候,也許真正找尋的是一串可以隨時撥通的號碼,一隻總會傾聽的耳朵,或是脆弱如玻璃的信諾,寫在手機訊息裡:承諾在城市群海中,作彼此的舟,渡彼此的旅程。

(啤酒不夠冰,加點的骨肉湯也不夠燙。連盒帶紙固定在牆上的粉紅色衛生紙沒了。)

  年年,歲歲。沒有老家,沒有三合院和稻埕,沒有厚厚一禎泛黃日曆掛土牆上,沒有還來不及被撕去最後一頁。(沒有該連絡卻不小心忘記了的重要的那個人。)電子化的行事曆以炫麗而浮誇的方式宣告新的一年已到來,手機裡閃著七彩的光。而人們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通訊錄裡幾百組號碼,卻熟背不起任何一個。)

【第四幕:夜,晚間九點零五分】
  結了帳後不宜久坐,在衣袋裡揉成一團的口罩被重新戴上,車窗外夜色茫茫。捷運站裡列車規律地往來,運送人們前往不同的方向。風呼嘯而過,逼逼逼急促的關門聲催促著。車來,車往,如海流裡隨之游動的魚群,循著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目的地的方向。

{駛向水鄉的列車,一張打了洞的單程票,兌換不了一趟回程。千尋,妳知道妳要去的地方是哪裡嗎?}

【第五幕:夜,晚間十一點五十八分】
(舞者把舞步走完,卻拐到了腳;編劇從椅上跌落,一旁的手搖飲料被打翻,黃色的汙漬留在地毯上清洗不掉;書寫的人丟下筆,從劇裡走了出來)


  城市裡的我們,笑著把滯銷的歲月打包帶回家,留待來年繼續煩惱。末班公車分毫不差的出現在轉角處,時間剛剛好,恰巧趕在午夜前回到窄小的單人雅房。五、四、三、二、一,電視裡的煙火在最後一刻以炫麗的姿態爆裂,所以,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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