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3日 星期四

移地


之一:窗檯、雨街與其他

最近經常坐在敞開的窗台上,看天空、發呆、或者偷看對面的人在上Zumba時四肢亂扭的樣子。這使我快樂。真很喜歡Zumba的音樂,奔放熱情,節拍分明,跳得時候終於可以大腦完全放空,盡情扭腰抖胸,反正沒有人在看。大家都是來放鬆的。對,就像是朱天文在《巫言》裡頭說的,帽子小姐之所以嚮往當一個不結伴旅行者,就是要來放空大腦、徹底當個傻子的:不要來跟我搭話,不、不、千萬別。所以,一個傻子坐窗檯,看其他傻子跳舞,多麼美好的二十四分之一天。

坐在窗檯上的時刻,讓我聯想起台南家中陽台的那方空間。學測結束的暑假,漫漫夏夜,時常無眠。那時節,雖正值盛夏,白日酷熱異常,但夜半時刻吹起的風是涼爽的。從陽台望去盡是一爿爿矮房,路旁亮著橘黃的街燈;偶時,會有摩托車呼嘯而過,但多半的時候,是大片的寂靜,無聲地擁抱整座城市的酣眠。我總是自房間裡拉一張木板凳,在陽台就著昏暗的陽台燈讀《迷宮中的戀人》和《其後》。究竟最後自己是怎麼走回房間(或者躺在客廳沙發上),然後入睡,全忘了。唯一的印象是,深夜裡的月恆是亮晃的,安然地被光暈所圈繞。



學測前夕,幾乎天天捧著《巨流河》反覆地看。通常是在穿好制服、坐在鞋櫃旁,利用等待出門的零散時間讀的。回想起來,選擇在那個時間點認識齊邦媛,是多麼不合時宜。《巨流河》裡年輕的她,為了追求更多的知識,躲過大大小小的紛亂戰役,遷移過一間又一間的校舍,在戰火停歇之際,幸以讀書寫字。而我,是為著躲過已經沒有社團可以大肆放縱的苦悶高三,才企圖抓住一些其他的什麼,抓住一個不屬於我的時代,跳進去,鴕鳥般地一味躲避。逃到最後,逃到一個得以延宕選擇的科系。分明是自己的不成熟和踟躕,無法替自己決定一個可以歸屬的分類,卻用了整個體制的架構當作藉口:也許不該這樣就分科分系分專業。如同,賴香吟說的:為什麼,自己個人生命經驗的失敗,卻用了整個時代當作藉口來躲避?

不過,最終,會慢慢走出一條路,也許也不太像樣,甚至雜草叢生。但是,怨不了自己,更不會怨懟他人,因為我始終相信,這是一種生命的自我平衡(或者,也可以爭論其實是一種妥協,我亦不反對)。

今天,走過一條彷彿正在經歷雨季的街,行人匆匆,對於東方臉孔的我不禁投以注目禮。曾經我也是那些形色匆忙、眉頭微皺的人們,提著偌大的一些什麼在手中,緊抓著,深怕雨淋濕,然後避開路上積水的窪渠,快步走著。如今,手中的東西已經交付出去,無論它最後去了哪裡,都不打緊。突然間,下著雨的城,開始有了生氣。在密密的雨中,眾人的傘下,呼著微弱的氣息。城郊一堵矮牆,看上去竟然像是家鄉的孔廟的質地和色澤。是古老的磚紅色。記得那塊下馬碑,不大起眼,在人來人往的巷子口對面,十年百年,亦如往常地看著人們來來去去,沒有喜,亦沒有悲或哀。


之二:經過了三百四十七天,台灣、德國、台灣。

整理將近一年的照片,尤其喜歡一張攝於德國鄉間的照片,有那麼一點公路電影的味道。於是也想起以前總是那樣喜歡任何形式的公路移動,例如家庭出遊父親所駕駛的小客車,或是來往南北的客運。也許嘴裡總是抱怨著這移動過程耗時又乏味,但心底確實是喜歡這樣漫長時光的獨處。以前曾經在日記裡寫下:搭車,看窗外與窗裡交疊的影像,猶如在夢裡。而現下的我,又篤信,也許夢可以是不曾發生的過去、現下或著未來所被賦予存在的另一形式。

郝譽翔在《逆旅》裡提及,如何追憶一般地旅行到越南,恍如在夢境裡一樣地尋找父親生前的背影。然而卻一路未果。在書的尾聲,搖晃的車駛向北方,昏暗燈光所反射的車窗上,映照出她自己的面孔。光影搖撼,她在那容顏中彷彿見到了父親的最後身影。正如,我偏好靠窗的位子,總把臉龐貼近窗上,從那快速後退的窗外風景裡,彷彿可以見到不同時空下的我,或者他人。

這一年在歐陸,我更加喜歡的移動方式也許是散步。
開始走一段漫長的路的練習,我猜想是始於母親的習慣。小時候,媽總是牽著我的手,在週六的午後走一段十分遠的路去百貨,或者就只是散步。在媽媽自製的繪本裡記載著:女兒總是每隔幾分鐘就要問一次「快要到了嗎」。想來兒時的我,耐心與耐力一直是那樣不足。

未曾料到的是,長大之後的我,即便不擅長運動,卻能夠一連走上幾個鐘頭的路。那樣的習慣根植在我的生命裡,像是郝所相信的:血緣裡流動著的習慣和天性。
後來,獨自走過很多地方,譬如清晨裡的內灣,或者其他難以計數的地方。走路變成一種自我調適與對話的時刻,我習於如此,如一個詩人也許慣以數數枝葉占卜或者自我療癒。也許有些時候需要的不過只是一段完全真空的時段,那走路亦是好。

往後的日子裡,我就這樣不知不覺地走過了許多的路,在臺灣,在歐洲。其中一些時刻裡,也許有人曾經相伴而行。但最終,再長的散步亦會需要一個終止的點,但我寧願相信那不是一個道別的暗示,而只是在下一個散步來臨之前的短暫等待。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