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1日 星期五

金魚


你手捧一池水,裡面游著魚。那是一隻幾近透明的金魚,身上的橘黃色淡得像是洗筆桶裡不小心沾染的顏料,稀而薄。

你說,金魚的記憶只有七秒,所以快樂,所以記不了任何哀愁。我不知道你是否為著這份身為人類的我們始終不能夠證實的「快樂」,因而豢養的這隻小小的透明生物;或者,這只是你為了延長與我談話的時間所胡謅的。

我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那隻魚最後死了。它浮在靠近水面的高度,肚皮上翻、尾鰭下方曳著一條長而細的排泄物。失去生命後的金魚,體色似乎濁了些,沒那樣透明得幾乎可以見到魚缸另一邊擠滿書的架子,反而有種灰白的泥一般的厚度。




你擱在床頭櫃上的書,我幾乎不讀的,但魚死掉的那天,我剛好翻著其中一本,不是很認真地細讀,但有些句子很有意思,容我在這裡把他們翻譯出來:

但我接著開始想到,也許時間亦擁有一個形狀,就像是任何一種肉眼所及的物體。譬如,像流動的透明液體,層層堆疊。你並不會回頭找尋一個特定的時間點,而是像水一樣,看穿所有的時間,從過去到未來。有時候,某個時間點會浮上記憶的表面,有時候不會。但並沒有什麼是真正消逝不見的。(Cat's Eye, by Margaret Atwood

我並不是金魚,因此可以記得的實在太多。就好比說,陽台那株枯黃的蘆薈,其實一開始並沒有長得那樣可憐的。它剛被我媽拿過來的時候,正是剛搬進這間公寓的隔天,雖然不是特別生氣蓬勃,但好歹也還維持著綠色的樣子。我媽說,掰下一小節蘆薈、撕開皮,裡頭的汁液可以冰鎮肌膚,用來消除曬傷的紅腫。她記得你喜歡浮潛,但總老是曬傷,並且為此把積蓄中很大一部份挪來買相關的裝備。可是她後來不知道你再也不能浮潛了。但我知道,而且記得。

可是,很久之後的某天,我偶然在網站上讀到一個科普的文章,裡面寫著關於魚的記憶力的後續研究。有科學家指出,魚的記憶可長達五個月。五個月的長度,足以磨碎初搬進城市裡一間窄仄公寓的新鮮感;更能夠對每天早上千變一律的夾哈姆蛋吐司產生無比厭煩。這樣的話,養這缸魚不就是犯傻了嗎。透明的魚,每天每天吃著同款的紅色固體碎飼料,每天每天沿著看不見的玻璃來回游動。每天每天。它游著不累,我盯著直看,倒真是替它感到萬般無聊了。

你的浮潛事業,最後終因為你另個事業不再如以往興盛,不得已也跟著頹倒。你開始沉默得像條真正的魚,但是少了以往自在地在水中游動的活力。魚雷浮標不小心被你折彎的那天,我問,要不要找老周借,偶而還是可以去浮潛個一兩次的。你只是搖搖頭,默默地把損壞了的浮標放到地下室的回收桶裡。後來那個周末,你把所有裝備一一擦拭乾淨,放到衣櫃底層平時摸不到的地方。我沒再說話,只是走進房間,整裡了書櫃。怕你一進去又一再看見浮潛教學一類的書。

我很少跟你車,就像我不曾陪你去浮潛過。但好像還是有那麼幾次,你拗不過我,我硬是跟了你的車。從台中一路到台北。其實連結車駕駛座裡相當吵,窗外的風不斷呼嘯著灌入,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音。你不斷問我,會不會不舒服?我假裝沒感覺到耳膜如鼓皮般怦怦震動,擠出微笑要你安心。

高速公路也像洋流,我們浮浮沉沉了好久好久,終於才看到「台北、16公里」的牌子。沿著交流道駛進市區,弧度漸大,往下的過程中有那麼點像是要上岸的魚。可是好奇怪,這兩者就方向性來說是相反的。

也許很多事情都是相反的。或者說,所見和本質的差異極大,大到一個幾乎可以被是為相反的地步。你在聯結車上除了使用無線電隨時注意路況,有時候會開廣播聽節目。你尤其喜歡聽英語教學節目。你英文極好,比我這遲遲畢不了業的博生還喜讀書,時常要我替你去圖書館借這借那的。愛莉絲夢若,你早在她得諾貝爾文學獎前就讀過她的小說了。同研究室裡的人見我借書頻率之常,以為我好用功,我解釋說是替你借的,他們都覺得不可思議。我倒不認為這些有什麼怪異或是特殊之處。

那隻透明的魚起初是活得蠻好的。你南來北往的時刻裡,我經常抱一本該念的書,坐在它旁邊的沙發上,發愣一個下午。那時候老覺得它好快樂,因為記憶太短,記不得自己其實被禁錮在一個密閉的空間,游過來,又游過去,下一秒都是一個從未造訪過的新世界。好像時時在微笑一樣。想起來你的疲倦也許正是來自於一再反覆吧。反覆又反覆往來南北,拖拉著自己也不明白是什麼的貨物,累贅又不自由。又或許我也是如此,一篇文獻老是一讀再讀,被催還了只好再續借,但一直沒有悟透,更別提什麼產出了,通篇論文只寫了大綱,緒論遠在天邊。

過去的我們究竟有沒有和未來的我們重疊呢?如果時間不是軸狀而是一個具有型體的空間的話。層層堆疊,像水一樣。我還來不及問你,你就已經跳著跳過了現下和未來的你,定格在過去的你的時空了。你再也不能開聯結車的那一天又過了整整一個月,我正式遞出了放棄博士學位的申請。我並沒有向校方說明原由,但他們都以能夠理解似的溫和表情接受了這個請求。如果,我是說假設,真要寫理由的話,我大概會寫:洋流斷了,無以繼續。他們不會懂,但我知道你會懂的。

我又搬了家,丟掉了不少用不著的東西,例如你一直擺在櫃子底層的浮潛裝備,和那只圓圓的魚缸。

能夠記住的,我想是有點太多了。多到有點想嘔吐的地步。那隻可憐的魚,會不會就是吃太多飼料而撐死的呢?



如果時間真的有形狀,也許就像這條透明的魚,安靜得好像沒有情緒,只是款款擺尾,在水裡寂寂地吐著氣,然後有一天安靜地死去,一併帶走不再隸屬於這個時空的所有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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