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4日 星期一

城市,不再憂鬱 -讀《城市的憂鬱》,梳理關於城市的想像


「人類不能每晚手無寸鐵躺在燦爛星空下露天睡覺,也不能住在自然博物館般的史前環境裡。城市本身並不會開口說話,而它的存在卻敘說了一整部人類生活史。」 —摘自胡晴舫《城市的憂鬱》

讀《城市的憂鬱》,首要注意到的是倒著記數的章節編排,使人不禁臆測胡晴舫是否正在向卡爾維諾致敬?「城市沿著時光軌道向前滾動。人們對生活模式的慾念在後推動。」企圖活在過去的城市,以福馬林式的眼光鳥瞰幢幢建物和街衢,將腐朽的加以保存,即將散失在風裡的印象裝箱封存。想要擺脫過去的城市,盡可能地翻新去舊,描繪一張新穎、亮麗的設計圖,拆橋建軌,敲去古宅、重起新樓。未來之城則一切講求現下。現在即是未來,過去是剛走經過的未來,「未來是現在進行式」,一切匆匆,所有的人都在路上。

然而,究竟是什麼構築成一座城市?人們細數樓房的高低、觀察屋脊的形狀凹凸,用手比劃出天際線的起伏。矗立街旁的燈熠熠生光,人造光一點一點地填入都市的夜,偽造出星空繁爍的模樣,人們用雙眼輕輕撫摸過關於神話的所有傳說,被傳誦的星圖故事逐漸遺忘在眾人的腦海中,取而代之的是霓虹閃爍的招牌,吸引尾隨的群眾爭相排隊搶購、拚比造型絢麗的燈飾,等待元宵夜綻放。所以,什麼填滿了人們對於城市的想像?Jonathan Raban 《柔軟城市》中如此寫道:「城市,如同我們所能夠想像的,由意象、迷思、靈感、夢魘所組成的『柔軟城市』,比被定位在地圖或數據資料、都市社會學、人口學,甚或建築學的專書中的『堅硬城市』,還要來得真實許多。」自從人們款落好包袱,告別鄉村上路,終於抵達一片宛如世界邊緣的荒蕪,開始築起了一座又一座的城市,建立屬實城市生活的規則和紀律,生活在都市就此變成了既定的事實。第一代的先拓者辭世,找尋不到一塊田地的角落「落土為安」,因為兒女不再擁有田地、亦不需要先靈保佑苗綠稻高。埋葬變得奢侈,如公寓般一格一格的靈骨塔出現在城郊,生到死的過程,就好比移居,從城的這頭移到那頭,從城中路三段五十號的四樓的公寓套房換到靈骨樓三樓第二走道第一排F之五。後輩子孫在都市出生,咬著便利的速食生活標籤出生、成長,自幼便學會替媽媽跑腿到樓下超商繳電話費、並且在有陌生人摁門鈴時暫捺不理、按對講機通知警衛。孩子們下了課在河堤公園打球、搭數字號碼的公車返回柴盒般的住所,依序地抽高身子、繫上領帶踩著高跟鞋,接下管理城市的鑰匙,成了第二代、第三代、第N世代的城市人。人們關注門口清掃公司的工作進度,提心吊膽地追蹤在公眾運輸系統中不斷延燒的流感;費盡心思地計算銀行裡不斷攀升的數字,並且在年終提領一部份出來,傳襲著那些曾經發生在四合院內古厝裡的場景:在長輩前依次等候,說著喜氣的祝福話,以雙手承接下厚厚的紅色長型紙袋。無論鄉間或城市,不論手工或工廠大量製作,裁剪紅包紙袋的手總是法一致,紙質摸上去亦同樣柔軟,用手指撫摸久了、邊緣便會出現毛邊。從鄉村移居城市,代代傳遞同等份量的祝福。

於是,我們學會想像,我們學會用符號溝通。人們在都市裡學會用各種編碼建立秩序,把規律和一絲不苟視為美德,將各種符號和隱喻披戴在身上,靈活運用商品選擇標示自我,穿梭於城市裡的光與影,來去自如。人們在光鮮亮麗的城市裡,曖昧、約會、構築屬於自己的家,在高聳的玻璃餐廳吃飯,行走在暗窄巷裡尋找咖啡館,並且在年末煙花炸裂的集體歡騰裡,高聲祝賀。


於是城市成了一幅肉身拼圖,城市書寫是一把尖銳冰冷的解剖刀。劃開肌理,探入骨髓,解構城市高樓和街道;再重新縫合,將突起的疤抹上藥膏,築起新的城圍與十字路口。熟悉景象一一拆解成碎片般的圖塊,竟顯得陌生。然而陌生有陌生的快樂。人們膠著於萬分不確切身世中,看盡慾望流竄、惶恐匯流成河,一切的一切諸數朝向大海,被一望無際的湛藍給吞噬,當中隱隱有著普世的快樂與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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