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1日 星期三

《背離親緣》讀後_模糊的疆界中的愛與掙扎:偏離「中間值」的人們及其所愛之人

「從來就沒有複製這回事。」凡是生育,都是製造/創造,沒有子代會完全複製親代。父親與母親們,千方百計要避免孩子變成社會中認知的「異常」,卻被迫接受子女最終擁有與自身相異的「水平身份」。


《背離親緣》一書,作者耗費十年,訪問了超過­­­三百個家庭,才寫就這兩冊厚重而扎實的書。這些文字彷彿本身具有生命,裡面一個個化名的人們,背負著的是活生生的生命歷程,而不是憑空捏造的故事。作者的敘事流暢,文筆優美,讀起來很舒服,然而,在這些用字精簡、句構清晰的書寫中,卻又可以看見生命相當真實的一面,當意識到這份生命的真,文字遂有了重量,那是生命的重量,真切地壓在身上,使人不忍卒讀,因而閱讀得十分緩慢。慢速的閱讀,彷彿是凝視著這些人、以及他們的生命,想透過很長足的時間,好好地去認識每一個生命。   

對於作者本身而言,身為同志和兒時患有閱讀障礙的雙重身分,使他對這些偏異於社會規範中所謂「正常值」的兒童、以及他們的親人感到好奇,除了深入地了解這些人如何在僵硬的社會框架之中努力保有自己、同時不至於受傷過深,並且尋找屬於自己的認同。此外,對於這些人們和他們的親屬之間的親密關係,也是作者關注的重心。   

這些書裏頭的人們,他們不單只是為了研究而被訪問的一個個扁平的案例歸檔,而是豐盈的、立體的生命經歷。他們是一群人們,存在於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藏在我們之間;他們是作者想要更加認識這個世界而去接觸的人們,因而更加了解所有緊緊相繫的親密關係之間,以及其中存在的張力、矛盾和衝突,並明瞭到這些相互抵斥的「水平身分」之存在之後,如何能夠摸索著找出彼此新生的、柔軟的「理解」,去包容當中張裂的矛盾性。   

每個人都有兩個不同的身分認同,其一是源自於父母輩的繼承,稱之為「垂直身分」,這範疇中包含了種族、階級、教育程度、文化資本等等;反之,孩子在同儕之間、或是成長過程中所接受外在於家庭的種種影響,則稱之為「水平身分」,這裡所指涉的「水平身分」多半會和其父執輩產生衝突性,舉例而言,這裡可能是指孩童因為先天、或是後天所患的疾病(如書中提及:盲聾、自閉症、等等),或是在同儕之間所發展出的次文化、不同於父母期待的性別認同等等。因而,親子之間的親密關係產生衝突和斷裂。在這當中,存在兩個艱難之處:第一,如何化解彼此之間的衝突性?第二,這些差異是「疾病」,或是「身分認同」?   

以愛為名,可以解決所有事情嗎?或是,誠如電影《親愛媽咪》當中所言:「愛並不足以拯救一切。」親子之間必然存在愛,無論那份愛是否包含著相伴而來的恨意、怒氣或是其他負面的情緒和感知。然而,單單只有愛,真的就足以解決一切問題嗎?否定的答案背後,存在很多因素。除了兩個個體之間(例如,父母與孩子之間)難以化解的情緒和緊張關係,也許遲遲無解(或是說,無法解);另一原因則是整體社會結構性的因素。當今天社會無法包容/允許異常於多數人的「偏差個體」,這些個體的親人便很難真正地、全然地接受他們的差異。因為他們身上的差異,和原先對於社會的認知出現極大的認知差異和觀念衝擊,因此而產生距離。然而,彼此以親密關係緊緊相繫,在這當中存在「愛」、因此面臨「被迫接受」的情境。在這之中,矛盾的不僅只是親子之間對於「水平身分」的衝突,也存在每一個不同的行動者本身自我的矛盾。  


 因而出現另一個重要的議題:這些差異是「必須被治癒/矯正的疾病」,或是「自我身分的認同」?在作者本本身的生命歷程當中,他某些程度上同意小時候的閱讀障礙,是被矯正與治療的某種「缺陷」,並且在長大後,亦對於母親在他小時候努力治療他的閱讀障礙感到慶幸。然而,身為男同志,這是作者的身分認同,也是不願意被做任何更正的、對他而言是「正常」的原始樣貌。因此,在這裡可以見得這當中的矛盾性。哪些必須被視之為「疾病」,哪些又該被歸為「身分認同」?當中存在極大的張力,拉扯出的不僅只是當代社會如何看待這些偏離多數人的殊異個體;也拉扯出不同的行動者,有各自不同的表述和所採取的行動。此外,對於經歷過「被認為是疾病、然後被治療」的過程的人(如同作者本身兒時的閱讀障礙被治療、回到「正常」讀寫的狀態),因此而同意這樣的「治療過程」以及「認同回歸正常」,這樣的過程,是否有些後設?因為個體已經從「異常」過度到所謂社會多數的「正常」,如此一來,再進一步表述「疾病」和「身分認同」之間的劃分,是否恰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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