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7日 星期二

《夢遊亞馬遜》

對於亞馬遜流域,我們所知甚少。 

 

 那些交錯複雜的支流,彎曲如蛇,盤旋在嚴密的熱帶雨林之中。人們無從得知,究竟有多少的原始部落分布其中;更無法正確計算整座巨大的森林有多少的物種、樹種,以及躲藏在落葉下密密爬行的蟻群。「我們從來都沒有真正認識過那些部落。」也許入侵者-正如那些哥倫比亞人-可以辨別不同的橡膠樹的品種、並且研擬出正確而極具有效率的採集方式,以金錢利誘、槍枝脅迫,使部落的人們服膺其權威下,濫採橡樹,焚林、捕獵飛禽與走獸。資源取盡,龐大的利潤發出銀鈴般的響亮叮噹聲,變成實存的黃金一一入了商人的口袋,這些入侵者於是要離開,離開後留下殘破的大地:萬物已死,甚至無力哭泣。部落的人們被屠殺,雨林遭焚毀,唯見一片血腥與灰飛並存的無草的大地。  

關於電影《夢遊亞馬遜》,我知道刻劃關於那些部落的樣貌很難,仔細描繪當中人們與自然之間的對話也很艱困,因為所有人類學家們-即便是竭盡一生的光陰和力氣-那怕也只能夠理解那樣一點點而已。人與大自然之間,具有奧妙而緊密的牽連,文明帶來理性與科學,卻嚇跑了那些色彩斑斕的生物體。「如果所有的動物都滅種了,人類終將因心靈孤單而死去。大自然的破壞宛如亞歷山大圖書館發生火災,書的世界不但還沒被閱讀過,甚至還沒被寫出來。」入侵者帶來人與人之間的戰爭,留下人與自然之間的衝突,自然流轉的秩序紊亂,如打亂的步伐。在部落裡的夢境,彷彿是一部關於雨林如何呼吸吐氣的生命書寫,如今,故事無法續寫、口耳相傳的,也已經要逸散。  

我們對於微小事物的觀察,是文化發展的一項紀錄,這些紀錄過去是全面性的進行,如今卻消逝於煙霧之中。李維史陀解釋:「每一隻鳥、小蟲或是蝴蝶都邀請我們進入驚奇的觀察世界」,然而,「我們的眼睛已經無法冷靜地審視。」 -《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  

「一條河流,有千千萬萬個岸邊。」人類學家帶著知識和研究題目進入田野,用紙筆描繪、影像紀事,跳上那搖晃劇烈的獨木舟,在蜿蜒無止盡的河上順流而下。然而,最終究竟能夠補捉到什麼?也許是關於原始部落的生活樣貌、打撈一些關於異文化中看似遙遠而神秘的神話碎片。「你必須入夢,讓夢境主導你。有人會在夢中迷失,但是所有能夠從夢境中回來的人,已經準備好可以面對接下來發生的任何事情。」走入亞馬遜,宛如入夢裏來。夢境不是現實的對詞,而是理解世界的另一個感知方式。一旦身處相同的文化背景,便能夠共享一個對於世界的理解形式;在相似的文化脈絡底下,擁有相關的社會條件,方能記錄、分析、理解夢境,並且將夢境融合成為自己觀看世界的方式之一。  

然而,儘管人類學家們予以紀錄,並且喝下「皮卡」,在淨化肉身後,試著遁入亞馬遜河的夢土中,卻無以正確地標記夢境的邊緣,因為那邊緣是如此脆弱,隨時會斷裂。  

於是想起關於夢的紀錄和書寫。書寫的過程本身就在扼殺其他未被書寫的部分。夢逸散得很快速,書寫只能捕風捉影地抓住一點點關於夢境的樣貌,在書寫的過程中,也正在一點一點地逐漸遺忘。日後閱讀,卻只能夠記住有被書寫下的夢境。  


《夢遊亞馬遜》橫切對於異文化的認知,及人類與自然生態之間的截面,帶著我們輕提起鞋子,涉入水中,沿著亞馬遜河慢慢行走。我們從來不能夠真正成為一個異於己的他者,像是漂流在河上的我們,無從正確計數總共有多少個河岸,找不到一個可以真正靠岸的處所,也許只能夠站在岸邊,看那河水湍流,等待一陣風經過,揚起岸邊長草,讓從腳邊竄起、紛飛的飛翅,盤旋地圍繞在身旁。然後,這些就是唯一能夠抓住的夢境本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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