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19日 星期二

超市:潛居異地的鄉愁,正發酵著


居桃園的友人帶我和Z穿越火車後站的街衢,沿著筆直的道路前行,橫豎的是祝福意味甚濃的街名:福吉二街、福吉四街。最後我們走進望見書間,沿路盡是東南亞的小食舖和販賣各樣式生活用品的超市。

告別友人之後,我和Z遂走進一間展佈凌亂、卻自有其秩序的東南亞超商。我快樂地穿梭其中,尋找咖哩口味的低價美味泡麵;然而Z卻顯得相對沉默。後來,她說,自從去一趟馬來西亞回來之後,便對於台灣的東南亞超市感到有些畏懼和不安。那小而擠的凌亂空間裏,佈滿看不懂的文字敘述的食品包裝袋,使她回想起初次抵馬,在異地的超市感到極度驚惶失措,那些幾乎壓倒她的不是陌生的異文化本身,而是己身被硬生生地拔離島國的失根感與不安。

我放下手裏的辣味蝦麵,看著Z微微拱起並且顯示出防備模樣的背脊,感受到她的緊張,以及因為不安所造成的短暫失語;一面想著這間店鋪之於我,相對於Z,竟然是完全相反的。


我在異鄉情愁的超市空間裏,感受到被家鄉包覆一般的奇異溫暖。這些東南亞超商,使我想起在德國的亞超,它們同樣都在有限並且窄小的空間裏塞滿各式食材,以及每一個可能會觸及思鄉情懷的物件。譬如說,我在杜城亞超發現一罐要價高昂的川貝枇杷膏,相對於治感冒的德國花草茶,枇杷膏的濃稠和甜膩,正如鄉愁,一匙含下,使人幾乎落淚。或是被緊緊包裹數層塑膠套的芭樂,從在台灣上不了祭祀供桌的平民土水果,搖身一變,一粒乾皺黃扁的竟要百元台幣不止。於是我整整一年沒有吃過芭樂。這份鄉愁被寄託在舌尖,也被寄放在燈光黯淡、散發濃厚乾貨氣味的店舖裏。我總是在上完課後,抽空散步到城邊,來一趟亞超,也許什麼也不買就只是逛,讓手指經過日式醬油的玻璃瓶、眼睛流光走過來自東亞南亞不同產地的小袋裝米,或是俯身檢視冰櫃裏枯瘦的進口青江菜,以及遠離了赤道的熱帶水果們。一一將其換算價位顯得過於想家了,我總是告訴自己,起司和優格在另一端的本地超市裏靜靜等候,它們低價、高品質並且美味;蘆筍正是產季,該去買一把然搭配義大利麵。

前往德國前,我對於台灣的東南亞超市有著不知何來、可謂錯誤印象的些微懼怕感,也許是因為它們總是散發出和台灣其他地方不同的異地感受。而我那時不知道,那也許正是鄉愁的氣味逸散,太濃,太厚重,滲出來便是重造一個異鄉之地,框限無形的界線。每每從新竹搭客運回台南,在兵工廠下車後,必須繞過台南公園、再走經過西華街方才抵家。西華街便像是小型的桃園後車站東南亞移民聚落的縮影,沿街可見幾間超市、專販售跨國通信的通訊行、小而不起眼的吃食店。我從沒有想要踏進去過,那裏像是扎根在台灣的異國飛地,顯得格格不入並且陌生。然而,旅居一年南德,竟在那些看似陌生的東南亞超商裏感到被緊緊包覆的熟悉之感。都是散落在異鄉之人哪,在一方小小空間裏,藉著飄洋過海的食物氣味,辨認家鄉的模糊印象,用力嗅聞也許從家鄉土地來的遙遠氣味。

與西華街唸起來幾乎要無異的新華街,亦是另一移民聚落之處。那日和同樣居於南德一年的朋友,在早晨相約散步新華街,挑揀了間緬甸小吃舖坐下來,被許多緬甸人高聲並且愉快的談話聲包圍,我們講著我們自己的話題,度過一頓緬甸式的早午餐時光。後來好像也是走進超市,穿梭在貨架之間,試著辨認陌生的香料和乾貨,猜測哪一種組合可以煮出異國風味的咖哩醬汁。我們再窄仄的空間裡走動,時而停下來彎腰細看包裝上的文字。時光迴轉,似乎倒退著走回在德國的時刻。那兒,棲息著我們陌生的熟悉感。

異地與家鄉。家鄉的再現,被鑲嵌在異文化的再造空間裏。生活很破碎,瑣碎但是必要的吃食便是其中一項。以食物和氣味重新組構屬於家鄉的芬芳,卻總是因為遷徙和移植的意味過於強烈,因此使得再造空本身和當中的物件,往往變了樣、走了味。像是,歐洲的亞超絕不是台灣頂X和全X社的模樣,反倒是複製某種被迫擠壓在異地的樣態,尋求一方寬慰之地似地蜷縮在城市邊緣。


台灣的東南亞超市,歐洲的亞超,再次重新塑形空間裏的可能。人們遠離家園,帶著依戀的氣味,重組關於鄉愁的想像。低低地布陣出一方空間,召喚遠方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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