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24日 星期日

皮夾子

今日整理皮夾並且預備送修上頭壞掉的鈕扣。媽媽囑咐我,證件和每一物件都要取下收好,別丟失了。沉沉的深藍色皮夾,是媽媽挑選祝賀高中畢業的禮物。四年過去,歲月按下倒數計時,數到盡頭之際,皮夾身上的刻刻畫畫,也累積到一個臨界點,需要被整理、修繕,深吸一口氣之後,方有力氣再面對往後更加漫長的歲月。

歷經四年時間的洗滌,無數次在國界與國界之間移動的它,跟隨我流浪似地從亞熱帶的島國作為圓心,向外擴延,劃出一條弧線,降落在溫帶大陸性氣候地帶,隨後一點一點地做點與點之間的跨移,跳躍式地反覆著跨國界的運動練習。我手裡攜著它,親吻一般短暫停留冬季溫暖的西葡,更內陸的、炙熱酷暑的維也納,以及微雨紛飛的布拉格。這些挪移的轉換過程裏,我不曾遺落過一張證件或是形狀不一的收據、票單。它承載過來自不同國家的購物明細、郵局留據、折價券或是商家名片,這些紙狀紙之物,總是在每隔幾周的例行整理過程中,首先被捏出來、歸類至抽屜深處,或是安息於紙類回收之處。這些生活痕跡,短暫卻也真實發生過。它們並非不重要,而是,皮夾所能夠承載的太過於有限,在保留和丟棄之間,我必須做出決定。雜細瑣碎的生活印痕層層疊疊,有些今日被丟棄的、藉著明日的分身如還魂,再次回歸我手裏,如同每周兩次的超市食材收據、巴黎地鐵的單程票券等等。他們依賴日後的分身,遵循日期線性的行走,褪舊換新,層疊覆蓋地續寫存在之形貌。


然而,有些生來便注定沒有分身。那些是一次性的、別具含意的,於是格外被注意並且于以保存。這些,單方面一相情願地被寶愛、被細細呵護、被特別標記出來;在皮夾子裏,它們永遠擁有專屬的位置擺放。

因此皮夾總是私密的,在一掀一開的瞬間裏,往往可以窺見一個人最最內裏的情狀。也許是雜亂未善加整理的票據成拓,厚厚地堵在隻身單薄的鈔票之間,成為白色千層似的累贅;或是當中夾藏著親人友人愛人的快拍、親筆書寫的短籤。這些隱密與細微,承載過滿而重的感受,如心底祕密之水,甸甸地伏在看不見之處,唯有船槳攪亂飄盪的水草,裸露的湖底方纔一覽無遺。

舉家遷移後,舊的宅厝被告知要大舉修繕,然而,這段時日裏,暫居之處也得像個家。於是在漫長的日子過後,今日我自夾裏抽出所有紙張和物件,將之遷移到媽媽暫時性借我的黑皮夾裏,我依然在中央透明夾層處,擺上手裏握著布剪的她。那是她親手裁剪、並在背面小心翼翼寫上祝福之語、簽上姓名的照片。當時的我,取一塑膠封套將其保存,夾藏在皮夾裏頭。揣在懷裡是暖,是深切飽滿的所有,無法被訴說。


選擇誠實書寫,終於不再愧對記憶中的彼此,也不再因為失去緬懷的真實對象而隨之失去對於世界的善意以及溫柔。至少,在歷經數次遷移過後,心湖之底,依然安靜地沉澱著舊日的美麗與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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