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6日 星期一

【忽遠忽近,瞬間永恆:色.戒】

在最險惡爭戰的時代底下,爾虞我詐的算計裏,把戲演成了真的,讓王佳芝真正下不了舞臺的,都不是別人,是佳芝自己。

戲演到盡頭了,王佳芝低聲一句「快走」,鬆手放了甕中鱉。世事亂局下,愛情無法被測量真假,亦無所謂真假。如易先生自知肚明,像是麥太(佳芝)這樣跑單幫的,要的無不是錢,就是權勢。他身上的油盡讓她揩去,不會吝惜,只是淺淺薄薄嘆口長氣,一切彷彿都若依循遊戲規則般樣樣有個順序:曖昧,幽會,送禮。一切過程充其量不過是在縫隙裏「自我陶醉」一番,何必論感情?

然佳芝卻不照著劇本設好的戲碼演。亂世戰時,所謂愛情不是無價碼,而是如那只粉紅色的油礦鑽,既是「有價無市」,也是「有市無價」,人人渴盼,卻也不敢真伸手要。無從證明真假,於是要在寒的鎗下證明漸冷去的血曾經溫熱過。鎗決之後,易先生悠悠忽忽意會到「她還是真愛他的」,惟有此刻,覺得「得一知己,死而無憾」。而一切曝了光,對於佳芝,「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只有做了易先生永遠的鬼,王佳芝那義憤填膺、愛國劋奸的情操,纔終於了結。解了當年在香港繁瑣死結的局,而赴死一舉,亦作為對於那伙人,以及特別針對於鄺的,所謂無聲、但響亮如最後一記鎗鳴的報復。

賭一輪必然被胡了的牌局,唰唰洗牌聲浪間歇之際-冰冷的金屬鎗管瞄準-這一場打一開始便註定胡演瞎鬧的戲,才有了結局。愛情無所謂真假,逢場作戲,易和王在黃昏的珠寶店裏,「又密切又拘束」,挨著彼此的肩低身細看,「這一剎那彷彿只有他們倆在一起」,這瞬間多真。又比如佳芝看著那張「微笑有點悲哀」的側臉,忽忽覺得「這個人是真的愛我的」,於是情願「死作為是他的鬼」。永恆瞬間,情感如是真,卻如此短暫,又戲謔地如那只粉紅鑽石:「可惜不過是舞臺上的小道具,而且只用這麼一會功夫,使人感到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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