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23日 星期四

書寫在所有「之後」

有時候,會忽然覺得世界很遙遠,全身乏力。像是一株植物孤苦無依地等待在被吸乾水分的乾裂土壤中央,左顧右盼卻故作鎮定,其實很焦慌。來不及澆水,一口氣澆太多卻會淹死。所以該如何是好呢?抖著手抓握著澆水器,卻不知是否該替自己澆水?或是發瘋癲的手,已經提不起澆水器?

空乏,虛渺,抓不住任何東西。然後任憑眼淚潰堤。把棉被想像成洞穴裡的幽暗,畏光的時候,把自己蜷縮進山洞裡,不見光日地等待。或是想像冰涼的地板是一片汪洋,平躺在上面,好像可以隨著起伏而涼冷的水漂泊,淚水垂直落下,經過太陽穴劃下海溝,於是洋流可以帶走眼淚的痕跡,稀釋鹽分的濃度。

如果依循現代社會的嚴謹規矩和標準流程,會有特定的語境使用,並且告訴我一個相應對的名詞,或是轉交給我一張預約好時間的單子。但那顯得牽強並且過於勉強。羞恥或是不必要的自尊,或是之後延引、接連發生的可能性使得我反而畏懼。不信任感的無限衍生和推想。於是轉身逃跑,跑著跑著,不知不覺來到一個大草原。草原使我暫時忘記背後洶湧著浪濤的大海,曬暖的草地,有著乾淨而溫柔的氣味,遠離了浪潮的濕冷。於是離開海洋,草地成為保護色。漸漸要忘記心裏那片悠遠無邊的憂傷大海。

學習面向陽光,拉開窗簾,掃去角落積累的塵埃。勉勉強強地替自己的背後綁上繩索,再以拙劣的手勢練習怎樣拉動木偶。木偶是自己,好像只有自己可以看進那雙眼睛裏面,藏著深邃大海的憂愁與哀傷。假裝久了,倔強而堅毅的個性會變成好像是真的,而且也真的夠強壯且自立。於是慢慢忘記自己也只不過是背脊上有細繩拉起的木偶。終究只是木偶。但又何妨呢?也許每個人都只是木偶。也許,哀傷有時,快樂有時。大海裡漂浮著來自草原的草屑,草地也會在夢境裡變成汪洋的大海。虛實之間,沒有分辨。


於是面向黑暗,卻反而可以更加貼近陽光。恆常黑暗的宇宙裡,靜靜棲息著等候。寧願相信這些都只是這個不正常世界裡的一種常態,或是偏斜的非常態也無妨。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瘀青,也都有過刀片割落的裂口。留下的傷疤標記醜陋,卻也重新標註生命。生命反覆摺疊,時光悠悠,忽焉在前,忽焉在後。我們都曾經停滯在無風帶,如今要航向遠方。

後記1:
於是我曾經走進那扇門,卻又打開門逃離了。十年前拒絕的門,十年之後,依舊義無反顧地逃開。那裏面,陽光燦好,窗明兀淨,桌子被擦拭得發亮,沙發一塵不染,地板泛著夏天的光,對面坐著一張微笑並且願意傾聽的和善的臉。面對滿室暖和草原的芬芳,我失去言語能力,只能盯著角落的柔軟抱枕發獃,並且臆測它究竟曾經承接了多少人的眼淚?

後記2:
唯有經過無風的大海,纔有辦法書寫或者敘事。但也許從來沒離開過大海,只不過,此刻見到海面熠熠生光的波影流瀉,而不是只有海底浮沉的幽微與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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